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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移韓藏寺,握子為籌

2026-10-20 01:48:14 作者: 浪客閒話

  大相國寺,在御街之東,州橋東北。

  本是北齊的建國寺。

  唐代重建,睿宗皇帝當年以相王之位入主天下,寺隨主貴,改了今日這個名字。

  入宋以來,歷朝修葺,廊廡千楹,飛閣相望,有「相藍十絕」,為天下寺觀之雄。

  汴京人嘴親,喚它一聲「相藍」。

  這座寺,一半是佛門的,一半是人間的。

  每月朔、望、封八開寺,萬姓交易。

  大三門下,珍禽奇獸。

  佛殿之前,珠璣綾羅。

  資聖閣前,書籍字畫。

  兩廊之下,賣卦的,賣藥的,使花樣的,摩肩接踵。

  一座寺院,好似裝了半座汴京的生意。

  皇家也把這裡當自家的道場。

  太宗、真宗、仁宗,皆在此祭天,祈谷,為先帝薦福,迴鑾必到此行香。

  蕃使入京,賜宴觀燈,也在這裡。

  六月二十五日。

  大行皇帝附廟後六十日。

  大相國寺香菸如霧,戒備森嚴,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只因這日曹太后要往大相國寺行香還願。

  還願的儀仗入了山門,方丈領著眾僧出山門迎接。

  曹太后一襲素服,拈香,禮拜,功德圓滿,便到後頭禪房聽經吃茶。

  趙允弼早候著了。

  手持一串沉香木的念珠,見面先拜:「老朽叩見娘娘。」

  「老郡王今日怎麼在這兒?」曹太后稍稍有些意外,腳下的步伐卻沒停。

  趙允弼那眼淚唰就落了下來:「老朽是這寺里的老檀越了,每月必來聽經,今日不知娘娘駕到,衝撞了。不,是趕巧遇上了。老朽這是福大,趕上了。」

  曹太后怎會信他這鬼話,面上也沒說破,率先進了禪房。

  張茂則一直跟著太后,捧著拂塵,要跟著進去伺候。

  不想趙允弼伸手攔住,滿臉堆笑道:「張都知留步,老朽斗膽,借都知片刻光景。老朽在這寺里設了舍粥棚,兼施藥。底下人辦的章程粗陋,怕壞了官家賑災的名聲。張都知是宮裡老人,請移步幫著把把關,哪裡不合朝廷的格,指出來,老朽改。」

  張茂則遲疑了片刻,這時聽曹太后在房裡發話了:「茂則,你去看看。粥棚是善事,別叫老郡王出了力還落不是。」

  

  張茂則明白這是要支開他,便躬身回道:「奴婢遵旨。」

  門關上了。

  門裡,趙允弼親自給太后斟茶。

  斟完,撩袍跪下了。

  曹太后輕嘆一聲:「你也是老宗親了,不要見面就扣首,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商胡埽的案子還沒處理妥當嗎?」

  趙允弼擠出兩滴眼淚,聲淚俱下:「娘娘,老朽今日來,非為河工那案子,那老奴幹的好事,讓他自己擔著去。老朽此番前來,一是賠禮,二是喊冤。還是先帝靈前那件事,老朽為何遲至,那日傳話的內侍,根本沒進老朽府上的門。全是任守忠那老閹從中作梗。」

  「嗯?」曹太后盯著他,等接下來的話。

  趙允弼抹著淚,又道:「如今滿朝都當老朽輕慢新君,說老朽被罷官免職,罪有應得。老朽若有半分輕慢官家的心思,天打雷劈。」

  曹太后端著茶,淡淡問了一句:「還有別的事嗎?」

  趙允弼臉一紅,左右看看,又神神秘秘道:「還有一事,說是那入內省裁撤,娘娘身邊的人,動了多少?姓邱的,姓刁的,姓甘的,哪個不是伺候過兩朝的老人?說裁就裁,連個招呼都不打。這些事,都是那個張茂則一手遮天!內廷誰是話事人?他張茂則分不清天上地下嗎?長此以往,還得了?」

  曹太后不輕不重的呵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趙允弼不棄,接著道:「老朽斗膽說一句,娘娘是六宮之主,張茂則裁人不與娘娘商議,也不過宰執,獨斷專行......」

  曹太后打斷他:「這件事,茂則與我商量過了。」

  趙允弼一滯,這臉被打的有些無地自容,又開始沒話找話:「曹家哥兒的都水監,好好的差事,被言官一紙彈章攪黃了。娘娘。老朽替您不值。」


  曹太后撥了撥茶蓋,幽幽道:「官家剛即位,事多。裁撤冗員,先從內廷入手,沒什麼毛病。過去那些舊帳就不翻了,老郡王多心了。」

  這話明白著是送客,趙允弼卻裝傻充愣,連連點頭:「老朽多心,老朽多心。」

  多心?

  曹太后垂著眼。

  趙允弼這話,聽起來是替她鳴不平。

  可句句挑的,都是她與官家的生分。

  這老東西,好欠一張嘴。

  可話雖如此,刺也是真刺。

  不是親生的,終究隔著一層。

  然而這話只能自己在心裡想。

  從旁人嘴裡說出來,就變了味。

  見太后不吭不哈,趙允弼忽然直起腰:「老朽今日,還有一事,拼著掉腦袋,也要說與娘娘。」

  曹太后聽罷,那個氣就不打一處來,別看面子上對他客氣,其實打心裡膩歪他這幅樣子。

  屁大的事,到這人嘴裡,都能說得跟天塌了似得。

  先前查商胡埽的案子,被他求著去見官家。

  若非牽扯到曹家的人,她也斷不會去趟那個渾水。

  這會兒只想趕緊打發他走人,於是開口問道:「何事快說。」

  趙允弼聲音壓成了蚊子哼哼:「娘娘,您保在慶寧宮裡那個韓氏,老朽把她接出來了。如今,就藏在這寺里的藏經閣。」

  「你說什麼?」曹太后狠狠瞪著趙允弼,「你好大的膽子!」

  「娘娘息怒,聽老朽說。」趙允弼附身,「那韓氏先前在慶寧宮後面的獨院裡,人人盯著她的肚子。若有歹意,今日往藥里添一味,明日往飯里摻一點,她一個梳頭的丫頭,幾條命夠死的?老朽不敢將她留在宮裡。冒死,把人接了出來。清修之地,寶剎之中,沒人想得到。換人到這裡,無非是換個地方,人,照舊是太后的。」

  曹太后盯著他。

  人是先驚的。

  坤寧宮撥的人看著,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走了?

  這老東西的手,伸的比她想的還長。

  可驚意退去,那點念頭俘上來,太后的眼睛,慢慢亮了。

  人出了宮,反倒活了。

  趙允弼分析的沒錯。

  在宮裡,是靶子,誰的爪子都夠得著。

  如今在寺里藏著。

  這女人肚子裡的遺腹子,就成了她攥著的籌碼。

  進,認定懷了龍種,她是嫡母,垂簾聽政,理直氣壯。

  退,人是趙允弼帶走的,與坤寧宮不相干。

  「請方丈進來。」曹太后放下茶盞說道。

  須臾,方丈慧覺邁步而入。

  曹太后口述:「韓氏為先帝舊人,身份特殊。著北海郡王於大相國寺中妥善安置,方丈大師務必全力協辦,全程保密。無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見,不得擅移,不得擅問。違者,以抗懿旨論。」

  「阿彌陀佛,老衲謹遵法旨。」方丈合十領命。

  趙允弼聽罷,眉眼帶笑:「有了娘娘這道口諭,即便皇帝老子來了,也休想動韓氏一根毫毛。」

  曹太后看著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禪房外,

  大相國寺的鐘聲一下一下,悠遠綿長,蓋住了這屋裡所有的算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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