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張茂則陪同曹太后往大相國寺上香,恰好遇到了北海郡王趙允弼。
被支開以後,張茂則留了個心眼,悄悄吩咐手下守在禪房外頭,名義上是隨時伺候,實際上是聽牆根。
可裡面的說話聲很小,從頭到尾沒聽到什麼有用的,翻來覆去只聽見「韓氏」這個名字。
張茂則心裡一沉,斷定趙允弼與曹太后商量的是韓蟲兒懷先帝龍種這件事。
此事干係重大,張茂則一刻也不敢耽誤,立刻派人回宮給官家報信。
垂拱殿裡,
趙曙原本打算陪曹太后一道去大相國寺,可手頭事實在太多。
尤其是呂、歐二人報上來的三司爛帳。
這會兒他正在跟韓琦一幫宰執商議下半年的財政預算。
內庫快要見底,三司那邊本來還過得去。
可先帝大喪、黃河決口、賑濟災民,光這三項,就把下半年的開支占去了近三成。
要補上這個窟窿,無非開源節流兩條路。
可節流比開源難。
節流就是從既得利益者兜里掏錢。
裁撤入內省就是現成的例子。
那還只是皇帝自家的事,差點鬧得雞飛狗跳。
好在幾個閹人翻不起大浪,省下近十萬貫開支,也算小有收穫。
但也僅限於此。
至於開源,真想落到實處、解決根本,說到底還是得「變法」。
可商胡埽的那樁案子讓趙曙看得明白,時機還沒到。
想要開源,眼下只能找個軟柿子捏一把,先把下半年的預算赤字撐過去再說。
可這軟柿子在哪呢?
這邊正忙的團團轉,三司使張方平急的嘴上起了好幾個水泡,那邊張茂則遣來的親隨一身大汗就到了。
趙曙聽完稟報,當即吩咐秦安:「去,把高保謙給我叫到福寧殿去。」
趙曙前腳剛到福寧殿,高保謙後腳便到,一進門就跪。
趙曙沒讓他起來,問道:「皇后說的那個韓蟲兒,你查的如何?」
「回官家,確有此事。奴婢的人日夜盯著。」
「盯出什麼結果了?」
「四月二十幾那夜,老郡王進過慶寧宮後頭的獨院,就是韓蟲兒住的那一處。之後......」
高保謙猶豫了一瞬,眼皮都沒敢抬起來:「之後,韓蟲兒不見了。」
「不見了?」趙曙白了高保謙一個冷眼。
高保謙忙道:「慶寧宮裡那三個內侍還有兩個嬤嬤如今都在,人還在替『空屋子』端茶送飯。人是何時走的,誰弄走的,從哪道門走的。奴婢該死,至今沒摸到。奴婢已經傳令下去,皇城司的番子們全都撒出去了,正在秘密尋訪。」
趙曙聽著聽著,火氣慢慢消了。
趙允弼絕非酒囊飯袋。
這廝畢竟是老宗室,對宮裡的一草一木都熟的不能再熟,手底下也養了不少能辦事的人。
想把一個人不聲不響的弄走,對他來說,也不算難事。
趙曙坐回龍椅之上,問:「韓氏當真懷著先帝的種?」
「奴婢不信!奴婢打死也不會信!」高保謙想被針扎了一般,「那賤人一個梳頭的出身,也配?先帝爺後宮粉黛三千,輪得著他?彤史上沒有他半筆!臨幸有測,這是祖制!」
「再說先帝爺最後那兩年,是泡在藥罐子裡的,太醫局的脈案一日三檔,那樣的龍體,怎得讓她得了寵?官家,這話奴婢斗膽,半個字都不敢虛。」
「那若韓氏真的生了呢?」趙曙冷道。
「那也是野種!」高保謙臉脹成豬肝色,「宮裡這些年,有了的宮女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查到最後,哪個不剩一場血塊?那賤人就是衝著富貴豁出去的,賭一把,拿先帝爺的身後名,賭他一家子的前程。」
高保謙說的額頭冒汗,說完才發現自己話太多了,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殿裡靜了許久。
趙曙笑了笑:「你做的不錯,接著去查吧。」
高保謙發了一身冷汗,叩首,躬身退出。
殿門關上,
趙曙看著窗外宮闕。
這段公案在歷史上的走向,他回想過很多遍。
事實上,韓蟲兒沒折騰出什麼大浪。
曹太后把人養在宮裡,養了幾個月,肚子不見動靜。
最後歐陽修、司馬光一班人聯名奏請,請求處死韓氏。
然曹太后未允,以殺了韓氏反倒會授人以柄未藉口,將其保全下來。
也正是因為群臣的堅持,始終沒能讓曹太后借題發揮,鬧出大動靜,只好棄子。
如今的變數是,趙允弼下場了,入局有多深,是否和曹太后聯手,都很難說。
所以破局,還得讓言官們把這件事當回事,讓他們打前站。
難處也在這兒:這話,他不便說。
皇帝指使言官查宮闈,查的還是太后護著的人,傳出去貽笑大方。
趙曙略一沉思,有了主意。
......
一進入七月,大宋諫院的風向就有點不對勁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說某位員外郎家的娘子,在大相國寺上香時聽了半截話,回家學給丈夫聽。
丈夫在衙門裡當閒篇講,同僚又當閒篇往外帶。
話就是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沒過一道嘴,就添一層油。
最早的版本:宮裡有個宮女,說先帝臨幸過她。
這話起初傳到諫院時,沒人當回事。
傳這類話,隔幾年就有一茬,當真就傻了。
過了幾天,版本換了。
說那宮女有孕,太后撥了人伺候。
十天之後,已經沒人添油了。
因為話自己會長翅膀:男胎,龍種。老郡王給藏起來了。
諫院裡,
三個當值的言官湊在一處,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風言風語,可以當耳旁風。
可這次的風向不對,說的有鼻子有眼,好像除了諫院,全天下都知道了。
由於范鎮、呂誨相繼被貶出京,呂大防權知諫院,成了言官的頭子。
呂大防也是個認死理的主,當夜找了范純仁等人商議此事。
幾人一合計:查。
牽扯國本,馬虎不得,一定要把這件事搞清楚。
頭一站,政事堂。
呂大防直接把話挑明,當面質問韓琦:「宮人韓氏有孕一事,中書知否?」
韓琦答:「無此事。」
又問次相曾公亮。
老好人這次沒有打圓場,態度頗為強硬:「台諫風聞言事,沒錯。然風聞,風裡的東西,拿到政事堂來問,問不出第二句話。」
呂大防等人碰了一鼻子灰,轉身就走。
當然,走是不會走的,不過是換了個方向。
第二站,坤寧宮。
這一回,言官們立在宮門外,太后在裡面,聽著他們把話說完,叫都沒叫進去。
最後,不過撂了句:「我乏了」,就把這些人打發了。
一行人退出坤寧宮,三個頭九個大。
政事堂完全否認的態度,到了太后這裡,成了諱莫如深。
誰都知道,諱莫如深其實就是「有」,但不能明說的意思。
如此更加撲朔迷離,三人馬不停蹄,直奔第三站,北海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