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郡王府。
趙允弼躺在榻上,大熱天身上蓋著棉被,聽明來意,撐著身子要站起來,被僕人們「死死按住。」
「兩位相公辛苦。」趙允弼喘著粗氣,「韓氏一個梳頭的丫頭,老朽怎知她在哪裡?別聽外面的人瞎傳。老朽病了有十天半月了,哪也沒去,不信的話,你們大可以在老朽這府上搜搜看看。」
呂大防道:「王爺別誤會,我等怎能不信王爺,僅是外面傳的真切,都說是老郡王把人藏起來的。我們做言官的,有風聞奏事之責,就是想當面問問。要是沒這回事,您多擔待,我們這就走。若是您也聽到什麼風聲,也請王爺告知。」
「唉......」趙允弼長長嘆了口氣,「要說那女人懷著先帝龍種,這話,老朽倒是信。」
此話一出,兩位諫官的眼睛都直了。
呂大防控制著巨震的手,問道:「何以信得?王爺請直言!」
趙允弼道:「你們可以去宗正監,查一查。去晚了,怕是......」
說罷,趙允弼又因「頭疼」躺下了不再說話。
兩人一合計,馬不停蹄,直撲宗正監。
這一趟,還真沒白來,找到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彤史的抄本。
嘉佑八年三月十九,夜,福寧殿東閣,御臨宮人韓氏。
硃砂小楷,年、月、日俱全。
第二樣,太醫局的脈案抄件:脈象滑利,狀若懷妊,太醫局供奉親筆。
第三樣,慶寧宮嬤嬤的畫押供狀:韓氏晨起嘔逆,嗜酸,腹形漸隆。
一樣一樣驗過去。
彤史的紙,脈案的筆跡,供狀上五個嬤嬤的手印。
一樣不差,證據確鑿。
確鑿的兩個人在回程的轎子裡,都不說話。
這下進退兩難了。
先帝可能留下龍種,龍種目前下落不明。
趙允弼一定知道內情,卻一問三不知推的乾淨。
太后那裡諱莫如深,暗示確有其事。
中書宰執一口咬定沒有。
三方矛盾,撲朔迷離。
查,還是不查,成了個天大的問題。
合計來合計去,呂大防與范純仁連夜去了司馬光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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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前日剛回的京,賑災的功還沒敘,人先瘦了好幾圈。
聽完二人從頭到尾的敘述,司馬光一直沉默,直到呂大防拿出「三樣證據」後,司馬光方才起身,把那些證據要了過去。
就著燈,一張一張,看完了。
隨後,拿起那幾張紙,走到書案前,把紙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起來。
呂大防大驚,想要去奪,可已然來不及了。
那紙燒透了邊,捲起來,成一團火。
「君實,你這是??」范純仁也是一臉茫然。
司馬光無動於衷,將那團火丟進案邊的熏爐,攤了攤手,好似很得意的模樣。
呂大防一股怒氣往頭頂冒,指著司馬光道:「君實,那是證據!萬一,萬一真有龍種呢?這罪名,你擔待的起麼?」
司馬光目不斜視,直勾勾盯著面前兩人:「天下只有一個官家,韓氏當斬!」
呂大防愣住:「君實,證據確鑿,怎麼斬得?」
「呵呵,」司馬光皮笑肉不笑,看了一眼熏爐里的灰,「證據是誰給的?能說明什麼?你們仔細看看,那三樣證據,哪一條說韓氏懷了先帝的龍種?」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怔。
司馬光又道:「老郡王說可以查證,你們便去查證。諸位,你們就沒想想,這中間會不會有貓膩?」
「貓膩?」范純仁率先反應過來,「這三條證據單獨看都沒問題,可要說把他們嚴絲合縫的連起來,好像中間缺了關鍵性的證據......」
呂大防雙目圓睜:「司馬相公的意思是,整件事全是由老郡王在背後操弄?」
「我可沒這麼說,」司馬光擺手,「我只是提醒諸位,韓氏一條命,換天下只認一個官家。於國於民,於你於我,都是好事。」
夜風穿堂,吹得燭火飄忽不定。
半晌,呂大防起身,道:「君實,明日早朝,由你來上這道疏。我與堯夫附議。」
......
翌日,垂拱殿早朝。
天光未亮,宮牆下的燈籠還亮著,百官已按班次列於殿外。
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聲交談幾句昨夜的奏章,也有人不時朝宮門方向張望,盼著官家早些升座。
殿內燭火通明,御座虛懸,兩排棉墊整齊鋪開,熏爐里染著龍涎香,煙氣裊裊盤旋在樑柱之間。
待到官家落座,朝堂肅然,頭一個出班的,是司馬光。
「官家。臣奉旨賑災,今日復命。」
「嗯。」趙曙還有些沒睡醒,掐了掐眉間。
司馬光雙手呈上冊子:「流民入棚,最多時二十二萬三千口。八廠分置,編甲立保,十家一甲,五甲互保。病坊收支疫者八千餘,義冢收葬三千一百。青壯願赴何工的,前後七千餘人,已分赴澶、滑修埽護堤,工錢米石,皆按冊照發。」
「愛卿辛苦了!」趙曙慰道。
司馬光眼睛很亮:「謝官家掛懷,臣惶恐。粥棚之中,有一老婦,問過臣一句話。」
「什麼話?」
「她問:官家真知道我們在這裡嗎?臣答她:知道。官家減了膳,裁了宮分,發的是官家自己的錢。她聽完,跪下去給臣磕頭,說謝謝官家,謝謝青天大老爺。」
「臣今日復命,不敢貪這份功。那碗粥,是官家的粥。」
聽到此處,趙曙在御座上坐直了些:「也有愛卿一份功,朕的這碗粥,是愛卿一勺子一勺子舀出來的。」
「臣愧不敢當。」司馬光眼含淚光,隨即又道,「然臣此去,也看見了一大頑疾,不得不報。」
趙曙點頭:「愛卿儘管道來。」
「胥吏剋扣。」司馬光繃著嘴角,「臣親眼所見兩個在粥里摻沙的。臣要參的不是這兩人,是這兩人的膽子。朝廷的賑令,字字明白,他們怎麼就敢往百姓的救命糧里伸手?」
殿內無人說話。
司馬光又道:「因自慶曆以來,政令數易,朝出夕改。民無固志,吏無恆守。上頭一環章程,下頭就學一次乖。學到最後,弄虛作假,糊弄上官,也學成了慣例。」
「臣斗膽進言:賑災如醫病,急則治標,緩則固本,固本之策,唯安靜二字。大宋經不起再折騰一次了。」
趙曙忽然警覺起來。
好個司馬光,這是話裡有話,明白無誤的反對新政,反對變法。
變法還連個影子都沒有,這老古板就開始打提前量了。
看來史書上對司馬光是保守派旗幟的定位一點沒錯。
殿上無人附議,也無人反對,都在暗地裡琢磨官家的表情。
可御座上那位趙官家,似乎神遊天外,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臣,啟奏已畢。」司馬光頓了頓,卻沒有退回去,「臣,還有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