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后見群情激憤,心中有些不安,關鍵是趙允弼這老東西不能讓她放心,只好以退為進,道:「我不參與朝政,只提醒一句,若貿然處置了韓氏,恐遭人口實,到時候天下人說起來就不是殺一個宮女了,是殺先帝的血脈。此事當慎之又慎!」
「娘娘,」司馬光逼視過去,「若韓氏清白。臣願以項上人頭謝罪,但若韓氏有詐臣絕不放過。必要查到其幕後主使,以謀逆罪論列!」
曹太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司馬光,你是忠臣,可惜忠臣有時候太急著效忠了!」
「臣不急!」司馬光當即頂了回去,「臣只求找到韓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天日昭昭,她若清白,誰也冤不了她。她若不淨,讓這妖女在暗處生下孽種,冒充皇子,彼時流布四方,真偽糾纏,那才是動搖國本。此時遲一時險一分,太后娘娘,您說是不是?」
曹太后那眼恨不得噴出火來:「好一個頑固不化的司馬君實!」
「臣不頑固,便是對不起先帝和官家。」司馬光同樣眼中冒火,與太后對視。
曹太后被司馬光瞪的有些恍惚,忽然有些失神,喃喃道:「先帝?你還知道先帝?!先帝已經不在了啊!」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殿中的每一個人頭上。
是啊,先帝已經不在了。
如今的官家是趙曙,而這位官家,沒有先帝那麼好的脾氣。
話說到這個份上,刀劍都收了,各自留了餘地。
趙曙雖然一直未曾說話,但他心裡那本帳是清楚的。
按著史書,那韓氏驗來驗去,腹中空空。
到頭來,不過是空忙一場,不理睬,晾也晾死了。
這便是他一直能氣定神閒的底氣。
可穿越之後,增加了變數。
趙允弼雙手如今插在局裡,他若真動了手,那就另當別論。
所以眼下頭一件事是找到韓氏。
誰去找,找到之後報給誰,這裡頭又有講究。
略一思忖,趙曙開口:「傳旨。」
群臣齊齊躬身,笏板高舉。
「著大理寺尋訪韓氏下落,大小情由,相關人犯卷宗,直接向司馬光陳報。」
丹墀之上,官家的餘音還未散盡,丹墀之下,群臣的心思又開始活泛起來。
大宋官制,官是官,差是差。
寄祿官定品級,定俸祿,看著光鮮,實際無權。
真正握有實權的是差遣。
一個大理寺卿,差事怎麼派?
歷來由中樞擬敕,御前用寶,兩道手續,缺一不可。
這是宰相的附屬職權,也是兩府的咽喉。
今日官家一句話,把這條線從宰執手裡抽出來,直接塞進了司馬光手裡。
如此這般,就不得不讓朝臣們多心了。
「好!」曹太后起身,「既然官家有旨,那就查吧。」
臨走前又瞪了司馬光一眼。
然後,拂袖而去。
......
入伏之後,
大理寺上下,被一個人熬得脫了形。
司馬光。
官家的旨意擺在那兒:韓氏一案,大理寺尋訪,直接向司馬光陳報。
旨意里的「直接」兩個字,把中書省摘了出去,也把大理寺直接架在了台諫的火口上。
繼「代天子賑災」之後,司馬光又當了一次欽差。
這次的分量,比上次還重。
欽差的問話,一日三趟。
辰時一趟:「人呢?」
晌午一趟:「尋到了什麼?」
傍晚一趟,欽差大人親自到大理寺坐半個時辰。
翻卷宗、看明錄、問的細。
今日出幾人?查幾訪?訪幾戶?有無回文?
值房裡的小吏,如今聽見巷口一聲:司馬相公到,手就要抖。
半個月下來,尚無下落四個字,主薄們練出了十幾種寫法,每一種遞上去都要挨一頓罵。
大理寺卿實在撐不住,告病的札子遞到中書省,太醫院的脈案附在後頭,寫的有鼻子有眼。
滿衙門心裡都明白:寺卿這病的根全在欽差大老爺身上。
頂缸的是少卿孫覺。
孫覺,字辛老,皇祐進士。
他這半個月,差點熬成謝頂,頭髮大把大把的掉。
每日上值先整衣冠,親自到司馬光那裡回話,站著聽訊,作揖陪笑,親自迎送。
回家夫人問起來,他只擺擺手,飯都懶得用。
這一日傍晚,孫覺又挨了一頓罵。
「十五天了,」司馬光翻著卷宗,頭也不抬,「大理寺一年辦多少案子?」
「回欽差,千餘件。」
「千餘案子的衙門,尋一個大活人,尋了半個月,還沒有任何線索?」
「欽差容稟,京城臣已翻遍,會同開封府、廂軍、保武,城門吏,盡數灑了出去,畫影圖形貼到了中牟、陳留、渡口的船家,一個個問過,懸賞已經掛到了兩千貫......」
「京城翻遍了?」
「是。」
「城是多大?」
孫覺一噎:「四門之內。」
「有無死角?」
「能查的都查了。」
「嗯?」司馬光小眼瞪起來,「什麼叫能查的都查了?不能查的呢?」
孫覺連忙解釋:「欽差明鑑,這汴京城裡有好幾處皇家禁地。比如皇莊、宗廟、禁營,這幾處無論是大理寺還是開封府,都查不到。」
司馬光把卷宗合上:「我要的是人,不是你的藉口。」
「是是是,」孫覺點頭哈腰退出來,站在影壁前,仰天長嘆。
七月的天,日頭毒的燒人,他後背的官袍濕的能擰出水來。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沒日沒夜找唄!
......
卻說大理寺有個柳斷丞,平日斷案文書的,與皇城寺的一個校尉相熟。
某日,兩人在潘樓街角店裡吃酒,一碗洗手蟹,兩壺酒,吃的渾身冒汗。
酒過三巡,柳斷丞開始倒苦水,說自己最近接到一樁苦差,暗地裡尋一個女子,尋了小半個月,人影全無。
那校尉端著碗咕咚灌下半碗,罵了句什麼,忽然含糊道:「要我說滿京城找,瞎摸能找到什麼人?若在城裡,能藏人的地界,總共就那麼幾處。」
「哪幾處?」柳斷丞立馬問道。
「大相國寺啊!」說到這兒,那校尉像是被自己的舌頭燙到了,立刻把話截住了,「哎,喝多了放屁呢!柳兄權當沒聽見。」
柳斷丞臉上的笑紋沒變,勸酒、布菜,心裡早已轟的一聲。
當夜,就摸到孫覺府上。
孫覺聽完,從椅子上站起來,又一屁股坐回去。
好消息:半個月了,頭一回有了眉目。
壞消息:這眉目長在刀尖上。
大相國寺什麼地方?
皇家道場,太后的行香之地,僧官受著宗正寺節制,寺產連片,佛門上還有紫衣師號照著。
若無御前批旨,大理寺的差役敢踏進山門半步,明日彈章就能把他這身官袍扒了。
讓開封府去查?
一幫人精組成的衙門。
府尹呂公弼查完商胡埽的案子之後,官家准假休息兩個月,碰都不會碰。
孫覺在房裡轉了三十圈,終於想明白了。
這湯它端不住。
得請個端得住的人來。
孫覺連夜寫了份節略,親自送到司馬光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