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看完節略,問:「消息哪兒來的?」
孫覺回道:「下官衙門一個斷丞,與皇城司的人吃酒,席間聽來的。」
「皇城司?」
司馬光心思微動。
皇城司是官家的耳目,這名字一進腦子,前後半個月的事,立時對上了縫。
官家立案尋人,指明大理寺調查,讓他督辦。
他一日三問,可線索一點沒有。
如今,正當他一籌莫展之時,線索從皇城司傳來了。
司馬光後背微微一涼。
感情這一局,官家還暗中指派了皇城司尋人。
韓氏人藏在哪兒,官家其實知道。
這把刀什麼時候出鞘,官家也算好了。
官家借他的職,他借官家的勢。
君臣各取所需,古往今來,台諫就是這麼用的。
用就用吧。
想通了,心裡那點彆扭,反倒平了。
司馬光起身,也不管時辰早晚,徑直去了諫院。
呂大防正在值房看卷宗,見他進來面色不善,起身笑臉相迎:「君實,來討債?」
「借人。」
「借什麼人?」
「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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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
「拿人。」
「拿人?」呂大防越聽越是古怪,「諫官從來都是批人,何時要動起手腳了?」
司馬光並未正面回答,只道:「奉旨辦差。」
這四個字大的能壓死人,呂大防無奈:「借多少?」
「三十。」
「要什麼樣的?」
「二十四五,不要納素補官,只要進士出身,腿腳快,膽子肥。」
呂大防哭笑不得:「論這個,諫院是現成的窩。」
半柱香後,
諫院的院子裡站滿了人。
三十個年輕言官青袍簇新,靴幫發亮。
今春新進的頭一回,攤上大事,個個眼裡冒光。
司馬光站在階上,把他們掃了一遍,然後簡單說了事由。
最後說道:「這個韓氏在大相國寺,寺是皇家的寺,所以更要搜得堂堂正正,見了僧人要有士大夫的禮節。佛門清淨地,誰也別給我撒野,但門一定要進。跟我走!」
三十條青影,出了衙門,穿街過世。
夏天的日頭底下,跑起來熱辣滾燙。
路邊的閒漢看愣了,有好事的吊腳跟上,一邊跑一邊打聽:「言官老爺們,這是幹什麼去?」
管他幹什麼,老百姓看熱鬧不嫌事大,先吃瓜再說。
山門前香火正盛。
知客僧遠遠望見,一片青袍氣勢洶洶殺奔而來,愣了愣,趕緊迎出:「諸位施主,這是?」
司馬光也不答話,憑著一股書生意氣,帶著三十個愣頭青就往山門裡闖。
知客僧哪裡肯讓,和尚對言官,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頓時把山門堵得嚴嚴實實。
諫院闖相藍,這事太稀罕。
香客們哪還顧得上上香?
呼啦啦圍攏過來。
一傳十,十傳百,半條御街都空了,全涌到寺前看熱鬧。
眼看日頭底下人越圍越多,方丈慧覺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老和尚七十歲上下,灰布僧衣,手持念珠,往山門前一站,喧嚷聲自己就矮了七八分。
「阿彌陀佛,」慧覺打了個問訊,「佛門清淨地,施主入門,所為何事?」
「奉公尋查嫌犯,」司馬光拱手,「請方丈讓路。」
「嫌犯在寺中?」慧覺雙手合十,紋絲不動。
「風聞在。」
「風聞?」慧覺微微搖頭,「風裡的東西也要進佛門的門?況且施主並非衙門中人,憑何要拿人?」
「本官說的是尋訪,何時說要拘拿了?」
「可有文書?」
「沒有。」
見沒有文書,慧覺目中流露出一絲不屑:「列位相公想清楚了。大相國寺非尋常寺院,太宗皇帝提額,真宗皇帝駕幸,仁宗皇帝行香,年年不斷。」
慧覺越說口氣越重:「官家到寺也得在佛前合十。列位,今日要搜寺,先問佛祖答不答應?」
司馬光一板一眼:「佛祖答應了。」
慧覺閉目:「不敬佛祖者,不入此門。」
司馬光冷笑:「方丈說的是。佛法廣大,歷代帝王都敬。然本官也斗膽問一句,方丈身上這件僧衣是哪裡來的?佛祖給的還是朝廷給的?」
慧覺攆豬的手停了停。
「滿寺僧眾的度牒又是哪裡來的?」司馬光向前一步,橫眉冷對,「祠部牒文,朝廷頒賜。佛是朝廷敬的佛,寺是皇家立的寺。香火再盛,吃的也是大宋的糧。今日台諫問寺,問的是護佛的人。方丈攔在門口,攔的到底是給佛祖看門,還是給逃犯看門?」
慧覺渾眼珠子盯看司馬光半天。
然後盤膝坐下:「老衲回答不了施主的問題,老衲只會念經。」
一聲佛號起,上百僧眾,跟著盤膝坐下。
里三層,外三層,從山門石階一直坐到大雄寶殿前。
誦經聲嗡嗡的漫開來,驚得屋檐下的麻雀撲稜稜飛。
言官們往前擠人牆,紋絲不動。
停下來講理,佛號聲把話音全蓋了。
司馬光到底沒有辦案經驗,對於這種軟抵抗,一時也有些措手不及。
正僵持著,人群外一陣騷動。
馬蹄聲哨棒挑開人堆,開封府軍巡院一個姓郭的都頭,領著十幾個捕快趕到了。
原來寺里早有機靈的香客跑出去報了官。
說相藍門前聚了三十幾個鬧事的書生。
這還了得?
郭都頭一路小跑,腰刀半出鞘。
人未到,聲先到。
「開封府巡院!拿鬧事的......」
話未喊完,腳步和聲音同時剎住。
撥開人群,定睛一看。
完犢子了!
台階下站著的那位卻是諫院頭牌,敢懟太后的毒舌司馬光。
再看那司馬光身後,一字排開三十條青袍,革帶上的銙還閃著光,全是今春新晉的諫官老爺。
郭都頭的冷汗刷的下來了。
拿人?拿誰?誰敢?
眼前這群諫官老爺,一道彈章寫半篇,就能讓他這都頭從開封府滾去鄉下餵豬。
腰刀悄無聲息的還了鞘。
郭都頭身後的捕快們有樣學樣,哨棒往人堆後頭藏,藏的又快又齊。
郭都頭咳嗽兩聲,不慌不忙轉身。
絲滑的擠進圍觀的人群,踮起腳,伸長脖子,朝身旁一個賣炊餅的大漢打聽:「這位老哥,裡頭怎麼回事啊?」
那大漢白他一眼:「言官老爺在跟和尚吵架,看半天了。你哪來的?」
「外鄉來的,」郭都頭面不改色,「路過,路過......」
引得周遭一陣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