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還在與和尚們對峙,誰也不肯讓步。
有個年輕言官急了,袖子一挽就要上手,被司馬光回頭,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今日但凡碰著僧人一根指頭,明日彈章就能堆成山。
韓氏沒拿到,言官先落個毆辱僧眾的罪名。
司馬光不帶大理寺與開封府衙役拿人,就是怕刀兵見血。
如今拳腳也動不得,文弱書生對著一片念經的光頭竟真沒了辦法。
日頭一點點往西斜,圍觀的人不減反增。
賣漿的、說書的、都擠在人堆外頭,伸長脖子。
慧覺方丈氣定神閒,倒是不怕事情鬧大。
這一局大相國寺占著理,就算官司打到天王老子面前,他也不怕。
反觀司馬光,站在石階下,後背的汗把官袍浸透了,心裡那點急躁,一點點拱上來。
再耗下去,夜長夢多。
人若真在寺里,這一番大張旗鼓,早驚動了。
若是人從後門溜了出去,那就是雞飛蛋打。
官家那句「不必過中樞」託付的是他。
他交回去的,若是這麼一場爛帳......
奉旨辦差這道金牌,他當然想用,眼看要脫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金牌不是這麼用的。
話一出口,就是把官家抬到山門前擋箭。
太后責怪起來,官家一句台諫「妄為」,就能把火引回台諫身上。
因此,眾目睽睽之下,把官家抬出來幹這事兒,無論成與不成,都成了「挾君」。
司馬光多少有些後悔。
事先,他想到過大相國寺的和尚頭鐵不好對付,卻沒想到這麼鐵!
正沒計較時,司馬光一扭頭,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個人。
那人是個白白淨淨的中年人,粗布短打,頭戴一頂半舊的寬檐帽,與周遭香客沒什麼分別。
高保謙!
他怎麼來了?
四目相對。
高保謙沖司馬光先是微微搖頭,再輕輕點頭。
司馬光一怔,大概懂了對方的意思。
搖頭是叫他不許硬闖,不許動粗,更不許報奉旨的名號。
點頭是叫他這麼對峙下去,別停,別急。
剎那間,司馬光如夢如醒。
前院鬧得越大,後院越空,山門前的和尚坐了一地。
寺里還剩幾個人,從那柳斷丞口中得知,皇城司的人早就知道韓氏藏在大相國寺。
今日這滿寺的和尚,滿街的百姓,三十多個愣頭青言官,全是被人勾到山門來的眼睛。
前院是戲台,真正的戲在後院?
司馬光整了整衣冠,轉身衝著石階上那片誦經的人牆,慢悠悠開了口:「方丈,佛經里有一句話,下官記得,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本官今日不進去,就在這兒陪著方丈,把這部經念完。」
「阿彌陀佛,悉聽尊便。」慧覺悠然一笑。
就這樣,兩人真就論起了佛法。
得虧是司馬光,才能與慧覺針鋒相對,你來我往之間竟絲毫不落下風。
換作旁人,只怕三言兩語便已被這位高僧問得啞口無言。
正口腔舌戰,山門裡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竟是北海郡王趙允弼從寺里走了出來。
這廝今日一身絳色常服束腰,玉帶腳下踩著厚底造靴。
身後跟著六名親兵,接著軟甲腰胯,橫刀威武中帶著點囂張。
趙允弼闊走到石階最高處,停下,居高臨下的瞅著台階下的司馬光。
「哎呦,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司馬相公啊!怎麼?帶這麼多言官圍著大相國寺的山門,台諫衙門改行做巡捕了?還是嫌京城裡太悶,跑到佛門清淨地來耍威風了?」
司馬光按例行禮:「老郡王安好......」
「別跟本王來這套虛的。」趙允弼鬍子一翹一翹,「誰給你的膽子帶人圍寺?你一個台諫拿著雞毛當令箭跑到這裡來撒野,眼裡還有太后嗎?還有祖宗法度嗎?」
趙允弼這一嗓子把周遭的嗡嗡聲都壓了下去。
司馬光眯著眼,未反駁。
趙允弼這就是故意的,他明知自己是奉旨辦差,卻故意裝作不知,還說自己拿著雞毛當令箭。
這不是諷刺官家的金牌是雞毛嗎?
那些年輕言官可受不住這些,就要往前理論:「郡王,我等奉......」
「奉什麼?」趙允弼扭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去,「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可帶兵圍寺又是哪條律令?你們這三十幾號人堵著山門,不讓香客進出,這跟土匪有何分別?」
趙允弼身後的六名親兵齊齊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上,橫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郡王要縱兵行兇嗎?」
見趙允弼的親兵拔刀,台階下的言官們也不含糊,幾個人拼命往前擠,爭相護在司馬光身前。
這要是血濺大相國寺,可要青史留名了。
「行兇?」趙允弼嗤笑,「本王只是教教你們規矩,這大相國寺是我爺爺太宗皇帝敕令保護的皇家寺院。太后娘娘每月都來進香,你們在這裡吆五喝六驚了聖駕,擾了清修,還有沒王法?本王身為宗室領袖,替太后管教管教你們,有何不可?」
親兵們又上前一步,刀已出鞘大半。
眼看局勢要崩,司馬光抬起手:「諸君退後!」
言官們一愣:「司馬公......」
「我說退後!」
司馬光抬起右手,往後輕輕一擺,把那群要湧上來的言官擋在了身後。
言官們遲疑著退開幾步,讓出一片空地。
司馬光目不轉睛,仍盯著石階上的趙允弼。
隨後,獨自上前,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趙允弼俯視著他,冷笑:「怎麼?司馬公要跟本王理論理論?」
司馬光未答話,又上了一級石階。
「本王問你話呢?!」
司馬光仍不說話,又上了一級石階。
「你司馬光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從八品的著作佐郎爬起來的,仗著在先帝那裡寫了兩本破書,就敢在本王面前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誰?包拯還是范仲淹?」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三級台階,趙允弼被司馬光那雙眼睛盯得有些腳下發虛。
司馬光那道眼神里,既無怒也無懼,甚至無波瀾,只是直直的看過來,像兩把黑黢黢的刀子。
「你,你看什麼?」趙允弼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意識到失態,又強行站定。
「本王在跟你說話,你啞巴了還是聾了?你們台諫最能說,到了本王面前,就成縮頭烏龜了?」
司馬光還是不開口,就這樣仰著臉,盯著趙允弼,眼皮都不眨一下。
趙允弼的後背開始發毛。
別看他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可內心真的慌的一批。
言官這種東西,為了邀名,什麼事都乾的出來。
「你.....」趙允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到底想怎樣?」
司馬光仍不答。
此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允弼身後的親兵們也是左右為難,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不知該拔還是該收。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允弼終於扛不住了,猛地一甩袖子:「瘋子!你們台諫全是瘋子!」
趙允弼一邊後退一邊比劃,罵罵咧咧進了山門裡。
那六名親兵如蒙大赦,也跟著退了開去,刀還半出在鞘外,卻已沒了剛才的殺氣。
就在這時,司馬光的眼角餘光掃到了人群中的那頂寬檐帽。
高保謙站在賣炊餅的攤子後頭,見司馬光望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司馬光會意,心中那塊石頭落了地。
衝著石階上的方丈叉手一禮:「方丈大師,今日魯莽,多有得罪。叨擾了,告辭!」
慧覺睜開眼,嘴角微微一翹:「司馬施主慢走,老衲送施主一句話,『佛門廣大,不度無緣之人』。今日這經,念完了嗎?」
司馬光報之一笑:「念完了。」
隨即帶著一眾言官「悻悻」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