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047章 司馬光搭台,高保謙唱戲

第047章 司馬光搭台,高保謙唱戲

2026-10-20 01:48:37 作者: 浪客閒話

  言官還在與和尚們對峙,誰也不肯讓步。

  有個年輕言官急了,袖子一挽就要上手,被司馬光回頭,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今日但凡碰著僧人一根指頭,明日彈章就能堆成山。

  韓氏沒拿到,言官先落個毆辱僧眾的罪名。

  司馬光不帶大理寺與開封府衙役拿人,就是怕刀兵見血。

  如今拳腳也動不得,文弱書生對著一片念經的光頭竟真沒了辦法。

  日頭一點點往西斜,圍觀的人不減反增。

  賣漿的、說書的、都擠在人堆外頭,伸長脖子。

  慧覺方丈氣定神閒,倒是不怕事情鬧大。

  這一局大相國寺占著理,就算官司打到天王老子面前,他也不怕。

  反觀司馬光,站在石階下,後背的汗把官袍浸透了,心裡那點急躁,一點點拱上來。

  再耗下去,夜長夢多。

  人若真在寺里,這一番大張旗鼓,早驚動了。

  若是人從後門溜了出去,那就是雞飛蛋打。

  官家那句「不必過中樞」託付的是他。

  他交回去的,若是這麼一場爛帳......

  奉旨辦差這道金牌,他當然想用,眼看要脫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金牌不是這麼用的。

  話一出口,就是把官家抬到山門前擋箭。

  太后責怪起來,官家一句台諫「妄為」,就能把火引回台諫身上。

  因此,眾目睽睽之下,把官家抬出來幹這事兒,無論成與不成,都成了「挾君」。

  司馬光多少有些後悔。

  事先,他想到過大相國寺的和尚頭鐵不好對付,卻沒想到這麼鐵!

  正沒計較時,司馬光一扭頭,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個人。

  那人是個白白淨淨的中年人,粗布短打,頭戴一頂半舊的寬檐帽,與周遭香客沒什麼分別。

  高保謙!

  他怎麼來了?

  四目相對。

  

  高保謙沖司馬光先是微微搖頭,再輕輕點頭。

  司馬光一怔,大概懂了對方的意思。

  搖頭是叫他不許硬闖,不許動粗,更不許報奉旨的名號。

  點頭是叫他這麼對峙下去,別停,別急。

  剎那間,司馬光如夢如醒。

  前院鬧得越大,後院越空,山門前的和尚坐了一地。

  寺里還剩幾個人,從那柳斷丞口中得知,皇城司的人早就知道韓氏藏在大相國寺。

  今日這滿寺的和尚,滿街的百姓,三十多個愣頭青言官,全是被人勾到山門來的眼睛。

  前院是戲台,真正的戲在後院?

  司馬光整了整衣冠,轉身衝著石階上那片誦經的人牆,慢悠悠開了口:「方丈,佛經里有一句話,下官記得,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本官今日不進去,就在這兒陪著方丈,把這部經念完。」

  「阿彌陀佛,悉聽尊便。」慧覺悠然一笑。

  就這樣,兩人真就論起了佛法。

  得虧是司馬光,才能與慧覺針鋒相對,你來我往之間竟絲毫不落下風。

  換作旁人,只怕三言兩語便已被這位高僧問得啞口無言。

  正口腔舌戰,山門裡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竟是北海郡王趙允弼從寺里走了出來。

  這廝今日一身絳色常服束腰,玉帶腳下踩著厚底造靴。

  身後跟著六名親兵,接著軟甲腰胯,橫刀威武中帶著點囂張。

  趙允弼闊走到石階最高處,停下,居高臨下的瞅著台階下的司馬光。

  「哎呦,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司馬相公啊!怎麼?帶這麼多言官圍著大相國寺的山門,台諫衙門改行做巡捕了?還是嫌京城裡太悶,跑到佛門清淨地來耍威風了?」

  司馬光按例行禮:「老郡王安好......」

  「別跟本王來這套虛的。」趙允弼鬍子一翹一翹,「誰給你的膽子帶人圍寺?你一個台諫拿著雞毛當令箭跑到這裡來撒野,眼裡還有太后嗎?還有祖宗法度嗎?」


  趙允弼這一嗓子把周遭的嗡嗡聲都壓了下去。

  司馬光眯著眼,未反駁。

  趙允弼這就是故意的,他明知自己是奉旨辦差,卻故意裝作不知,還說自己拿著雞毛當令箭。

  這不是諷刺官家的金牌是雞毛嗎?

  那些年輕言官可受不住這些,就要往前理論:「郡王,我等奉......」

  「奉什麼?」趙允弼扭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去,「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可帶兵圍寺又是哪條律令?你們這三十幾號人堵著山門,不讓香客進出,這跟土匪有何分別?」

  趙允弼身後的六名親兵齊齊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上,橫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郡王要縱兵行兇嗎?」

  見趙允弼的親兵拔刀,台階下的言官們也不含糊,幾個人拼命往前擠,爭相護在司馬光身前。

  這要是血濺大相國寺,可要青史留名了。

  「行兇?」趙允弼嗤笑,「本王只是教教你們規矩,這大相國寺是我爺爺太宗皇帝敕令保護的皇家寺院。太后娘娘每月都來進香,你們在這裡吆五喝六驚了聖駕,擾了清修,還有沒王法?本王身為宗室領袖,替太后管教管教你們,有何不可?」

  親兵們又上前一步,刀已出鞘大半。

  眼看局勢要崩,司馬光抬起手:「諸君退後!」

  言官們一愣:「司馬公......」

  「我說退後!」

  司馬光抬起右手,往後輕輕一擺,把那群要湧上來的言官擋在了身後。

  言官們遲疑著退開幾步,讓出一片空地。

  司馬光目不轉睛,仍盯著石階上的趙允弼。

  隨後,獨自上前,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趙允弼俯視著他,冷笑:「怎麼?司馬公要跟本王理論理論?」

  司馬光未答話,又上了一級石階。

  「本王問你話呢?!」

  司馬光仍不說話,又上了一級石階。

  「你司馬光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從八品的著作佐郎爬起來的,仗著在先帝那裡寫了兩本破書,就敢在本王面前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誰?包拯還是范仲淹?」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三級台階,趙允弼被司馬光那雙眼睛盯得有些腳下發虛。

  司馬光那道眼神里,既無怒也無懼,甚至無波瀾,只是直直的看過來,像兩把黑黢黢的刀子。

  「你,你看什麼?」趙允弼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意識到失態,又強行站定。

  「本王在跟你說話,你啞巴了還是聾了?你們台諫最能說,到了本王面前,就成縮頭烏龜了?」

  司馬光還是不開口,就這樣仰著臉,盯著趙允弼,眼皮都不眨一下。

  趙允弼的後背開始發毛。

  別看他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可內心真的慌的一批。

  言官這種東西,為了邀名,什麼事都乾的出來。

  「你.....」趙允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到底想怎樣?」

  司馬光仍不答。

  此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允弼身後的親兵們也是左右為難,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不知該拔還是該收。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允弼終於扛不住了,猛地一甩袖子:「瘋子!你們台諫全是瘋子!」

  趙允弼一邊後退一邊比劃,罵罵咧咧進了山門裡。

  那六名親兵如蒙大赦,也跟著退了開去,刀還半出在鞘外,卻已沒了剛才的殺氣。

  就在這時,司馬光的眼角餘光掃到了人群中的那頂寬檐帽。

  高保謙站在賣炊餅的攤子後頭,見司馬光望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司馬光會意,心中那塊石頭落了地。

  衝著石階上的方丈叉手一禮:「方丈大師,今日魯莽,多有得罪。叨擾了,告辭!」

  慧覺睜開眼,嘴角微微一翹:「司馬施主慢走,老衲送施主一句話,『佛門廣大,不度無緣之人』。今日這經,念完了嗎?」

  司馬光報之一笑:「念完了。」

  隨即帶著一眾言官「悻悻」離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