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藏經閣。
前院的喧譁,隔著兩重院子傳過來,韓蟲兒趴在窗邊,踮著腳往外看。
僧人們從後院往前院跑,跑腳帶風,一個個臉上都沒個出家人的安生。
出事了。
韓蟲兒心裡發慌,縮回窗內。
獨院裡外伺候的兩個小沙彌,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四下靜的反常,只剩前院隱隱的誦經聲,嗡嗡的一波一波。
「篤,篤,篤。」
有人敲門。
韓蟲兒一個機靈,送齋飯的?
晌午的素齋才撤下去多久?
這寺里的齋飯清湯寡水,有什麼好連著送的?
韓蟲兒心裡嘟囔,踏著鞋去拔門栓。
「咯吱」門開了一線。
廊下站著兩個僧人,灰衣斗笠,壓的低低的,手裡提著食盒。
面生,不是平常送飯的小沙彌。
韓蟲兒揚起臉問:「你們是誰?」
「啊!救......」
那個命字沒能出了喉嚨,藏經閣便重歸安靜。
只有食盒翻在廊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素齋滾了一地,一碗綠豆湯還冒著熱氣。
前院山門誦經聲依舊,誰都不知道山門戲台唱到最熱鬧處,正主已經被人從寺院側門抬了出去。
......
皇宮某處地窖。
潮氣重,燭火昏黃。
韓蟲兒被帶進地窖的次日,高保謙領來一個穩婆。
這婆娘在城西接生了四十多年。
出門前,沒人告訴她要去哪兒。
轎簾一放下就再沒掀開過,一路蒙著眼進了宮牆深處。
某處貴人的私宅。
穩婆接生了一輩子,進門就扎磨出味兒來了。
這趟差事賞錢不會少。
驗身用了小半個時辰,穩婆出來回話:「有了。不過日子還淺,三個月上下。」
高保謙盯著穩婆看了兩息:「不會錯吧?」
「不會。」穩婆非常篤定,「老身驗看四十年沒錯過一例。老身......」
「賞錢加倍,送她回去。」高保謙打斷,揚了揚下巴。
兩個親隨領命,把穩婆又蒙上眼帶出去。
繞過夾道,一條白綾忽然從後頭遞過來,手上乾淨利落,沒等穩婆出一聲悶哼。
回不了頭了。
知道宮裡秘密的嘴,一張都留不得。
那是高保謙踏進皇城司頭一天就懂的道理。
接著提審韓蟲兒。
高保謙不急,搬了張椅子坐對面,由著她自個兒說。
韓蟲兒還不知道穩婆已死,巴拉巴拉說了半天,全是趙允弼教她的那一套。
三月十九......
福寧殿東閣......
先帝爺的骨血......
高保謙聽完,淡淡問:「三月十九到今天幾個月?」
韓蟲兒答:「四個多月。」
「穩婆驗出來的,幾個月?」
韓蟲兒心裡咯噔兩下,不敢說話了。
「算不過來了?是不是差了一個月?」高保謙也不催促,抬手拍了拍。
親隨把穩婆的屍首抬了進來,扔在韓蟲兒面前四尺的地方,白綾還纏在頸上。
「想明白了再開口。」高保謙陰森森道,「這地窖里張嘴的機會,一次比一次少。」
韓蟲兒盯著穩婆那具屍首,褲襠濕了。
然後整個人塌了下去,磕頭撞磚,咚咚作響。
一邊磕一邊哭,哭聲里混著真話:「四月里某一天,奴婢記不得了。老郡王來慶寧宮找奴婢,問了奴婢很多話,奴婢說確實懷了先帝的種子,但早都掉了。」
「老郡王讓奴婢聽她的,不但可以活命,還可以享榮華富貴,將來,將來讓奴婢做太后......」
「做太后?哈哈哈!」高保謙慘笑起來,那聲音在地窖里傳不出去,不停的打轉,聽得韓蟲兒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待那笑聲聽了,高保謙揮了揮手:「繼續說。」
韓蟲兒縮著脖子:「他說一句,奴婢記一句。最後,老郡王遞給奴婢一盞茶,奴婢喝了之後,就暈死過去。等奴婢醒來,才發現被,被侮辱了......」
「奴婢肚子裡的孩子,是老郡王的種......」
「憑證?」高保謙冷冷問道。
韓蟲兒抬起頭,雙眼無神:「老郡王這個年紀周身都白了.....這是奴婢眼裡最後看見的東西......」
聽到這裡,高保謙冰涼的臉上泛起一抹笑。
這個細節編不出來,核實也容易。
只需要買通趙允弼身邊的內侍就能知道。
高保謙一動不動坐著,把前前後後過了一遍。
這老東西的局原來下到了這一層。
借腹偷種,換個年號。
他趙允弼的骨血就能名正言順的坐上那張龍椅。
如今,韓蟲兒對外是失蹤。
一直失蹤最好。
一個人長久不露面,世人至多兩個月就忘了。
怕的是隔三差五出來晃,每晃一回便是一回國本風波。
高保謙命人取紙筆狀。
讓韓寵兒親筆書寫訴狀,狀告北海郡王趙允弼迷藥玷污,借腹欺君,逐條寫清,一共寫了兩份,寫完畫押按手印。
高保謙將兩份訴狀穩穩收入袖中,滿意的點了點頭。
供詞到手,這個麻煩的女人,往後就不必再見天日了。
隨即,白綾再度展開。
韓蟲兒直到這時才算明白過來。
自己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她跪著挪過來,抱高保謙的腿,求放她出宮,求給她一條活路。
「孩子......」韓蟲兒仰著臉,「孩子總得有個人葬。」
高保謙看著她護著肚子的那隻手,笑起來:「就葬在你肚子裡吧。」
白綾繞頸。
很快,韓蟲兒怔了幾下。
那隻手到最後還搭在小腹上。
一老一少,兩具屍首並排安放在地窖最裡頭的暗室。
青磚砌死抹平這座墳,沒有名字,連塊木板都不會有。
收拾停當,高保謙走出地窖。
鐵門在身後合攏、落鎖。
鑰匙掛回腰間,潮氣燭火,兩條人命都封在裡頭了。
「禍亂國本的女人,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