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曹太后剛用過早膳,正在佛前默誦《金剛經》,便聽說趙允弼來了。
這老東西倒像是狗皮膏藥,還把人給粘上了?
「他沒說什麼事?」
「回娘娘,沒說。只是看起來很急。」
曹太后連念了三遍阿彌陀佛,這才平復了心情。
「傳。」
這邊趙允弼方一進殿,便大哭小叫起來:「娘娘!相藍出事了!」
曹太后手上一頓:「出什麼事?」
「司馬光帶著上百個言官,昨日闖了山門,堵了正殿,差點打了方丈!」
曹太后眉頭一皺:「此事當真?」
趙允弼拄著犀杖,花白的鬍子顫著:「娘娘!老臣昨日本想入寺進香,結果到了山門卻進不去。司馬光帶著台諫官們把四門堵得水泄不通。娘娘,這!這司馬光無法無天,成何體統啊!?」
這下可把曹太后氣壞了。
誰不知道她是大相國寺最尊貴的香客,逢節必到,逢到必施。
寺里的每一尊佛,她都親手抹過金。
說她是大相國寺最大的靠山,汴京沒人敢爭第一。
可她還是有些不信,司馬光那個人是狂妄,可也不至於狂妄到這個地步。
「來人!」曹太后側頭,隨堂太監李茂恭從簾後閃出來。
「奴婢在。」
「老郡王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確有此事?」
李茂恭低著頭回話:「奴婢昨夜裡就得了消息,可一時拿不準真假,沒敢驚動娘娘。今天一早,又反覆核實了好幾遍,才敢確定是真的。」
李茂恭察言觀色,偷偷瞟向趙允弼,又道:「當時司馬光帶了三十多言官把相藍山門給圍了,知客僧攔都攔不住。方丈出來跟他們理論。最後司馬光辯不過,帶人走了。」
「到底是三十多人還是上百人?」曹太后的眼睛在李茂恭和趙允弼臉上轉了一圈。
趙允弼低著頭,沒吭聲。
李茂恭忙接話道:「當時山門前很亂,人擠人,老郡王站在人堆里,怕是沒看清。奴婢核實了,台諫一共去了三十一人,除了司馬光,其餘三十人都是今科新點的進士。」
「簡直是胡鬧!」曹太后白了趙允弼一眼,「司馬光演這一出究竟所謂何事?」
趙允弼湊前,小聲道:「那韓氏不見了。」
「什麼?」曹太后滿腹狐疑,「司馬光劫走的?」
趙允弼搖頭:「司馬光那些人,從頭到尾都在跟慧覺方丈對峙,沒進寺。」
曹太后聽罷,臉一點一點沉下來。
司馬光是怎麼知道韓氏藏在相藍的?
既然沒有進去,怎麼韓氏又不見了?
難道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有人在暗中幫忙和他唱了一出雙簧?
曹太后閉上眼,手重重按在《金剛經》上。
明面上搜韓氏,實際這巴掌啪啪打在她這個太后的臉上。
司馬光!
又是司馬光!
好好好!
曹太后越想越氣,豁的起身:「更衣!去福寧殿。」
福寧殿。
天色剛泛魚肚白,趙仲針垂首站在殿中央,目光落在腳面,也不知在看些什麼。
高皇后在殿內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一卷皺巴巴的紙,正看大兒子昨日寫的策論。
「呂先生說,你這篇策論通篇都在辯駁,沒有一句落到實處。」高皇后把紙往案上一拍,「你多大的人了?還當自己十歲?」
「兒臣......」
「別回嘴!」高皇后站起來,走過去,指尖幾乎戳到他額頭上,「你是長子,將來要擔大任的。呂先生是當世大儒、翰林學士,滿朝都敬重的人物。他批評你,你受用一生。你倒好,當面頂撞,說什麼格物致知亦是正學,這是你該說的話?」
趙仲針頭垂的更低:「兒臣知錯。」
「知錯?」高皇后氣笑了,「你每次都知錯,每次都不改,你兩個弟弟寫策論,雖不如你靈氣,卻知道守本分。你呢,心比天高,眼裡沒有先生!」
這時趙曙從內閣轉出來,手裡捧著一碗溫好的雞湯,坐在藤椅上慢慢嘬。
他看著母親訓兒子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也沒什麼波瀾。
他一個穿越者,對這三個兒子談不上多少感情。
原主對自己的孩子也不怎麼上心。
不難想像,一個天天與咳血,眩暈,心悸作伴的人,哪來餘力去體貼兒女?
趙曙喝完雞湯,把碗遞給馮世寧,目光落在窗外的柳枝上,神思早就飄遠了。
昨夜高保謙來報,司馬光在大相國寺山門前的戲碼比他預想的好看,三十個台諫堵了相藍的門,方丈慧覺氣得臉都綠了還在強裝鎮定。
高保謙也是機靈,趁亂從藏經閣把韓蟲兒綁出來,整個過程沒超過一碗茶的功夫。
司馬光這把劍也確實好用。
剛直認死理,不怕得罪人,對付曹太后和宗室,沒有比這把劍更鋒利的。
可司馬光又是一個極端的保守派,變法的反對派旗幟。
這是一把雙刃劍,麻煩也在這兒。
用的不好,傷了自己。
「孩子他爹!」高皇后的聲音把趙曙從神遊中拽回來,「你也說說仲針,不能總由著他!」
趙曙啊啊了兩聲:「格物致知挺好的嘛......」
「什麼?官家!」高皇后眼睛瞪圓了,朱唇微張,「官家你可不能這般慣著他!」
趙曙心道這是捅了母老虎屁股了,這個時候不好惹,只好改口:「孩子嘛,慢慢來。」
高皇后瞪了他一眼,扭頭正要再罵,馮世寧小聲來報:「娘娘,太后來了。」
高皇后強壓怒意,氣歪的簪子都來不及扶穩,扯了扯趙仲針的袖子:「快,隨我去迎祖母!」
趙仲針長舒一口氣,跟在母親身後,回頭沖父皇眨了眨眼。
趙曙笑了笑,心道母老虎只有在床上才是乖的。
外邊,
曹太后由兩個宮女攙著進門。
「母后萬安,這天熱的母后怎麼親自......」
趙曙說著迎上去,曹太后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沒理他,卻一眼看見趙仲針,臉上立刻堆了笑:「針兒也在。」
趙仲針上前行禮:「孫兒給祖母請安。」
曹太后伸手把他拉到跟前,細細端詳:「怎麼臉色這麼差,沒睡好?」
高皇后在一旁道:「回母后,學業上的事。呂先生說,他策論浮躁,我剛訓了幾句兒。」
曹太后眉頭一皺,拍著趙仲針的手背:「呂公著學問是好的,可也太嚴厲了些,針兒才多大?十六歲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別逼得太緊。你是他的母親,嚴些是應該的,可也得有個度。」
高皇后回話:「母后說的是。」
「嗯,針兒是皇長子,將來遲早都是要即位的人,你這般當著面訓斥,太傷孩子臉面。將來他坐了天下,想起母親指著鼻子罵他的日子,心裡怎麼受用?」
趙曙站在一旁,手裡的茶盞頓了頓。
嘴角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像被什麼咯了一下。
遲早都要即位?
誰說的?
滿朝文武如今都把趙仲針當準太子。
皇后這麼想,太后也這麼想。
可他這位官家還沒開口,太子之位就被旁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