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心裡一直有個疑惑。
曹太后為什麼對趙仲針這麼上心?
他自認還算了解這位太后。
這個女人從來就不是那種喜歡孩子的人。
更何況,趙仲針跟她哪有什麼祖孫情分?
進宮之前,兩人幾乎連面都沒見過。
這麼一想,曹太后對趙仲針的寵愛就透著古怪了。
要說這裡頭沒有政治考量,只是單純喜歡這個孫子,趙曙打死都不信。
這更像是一種表態,一場做給旁人看的戲。
當然往深了想,還有一個更陰暗的可能:
曹太后心裡清楚,他趙曙身子骨不行,當不了幾年皇帝。
所以早早把趙仲針這個潛力股攏在身邊,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當上太皇太后,接著拿捏新君。
畢竟趙仲針才十六歲,再過幾年也不過二十歲出頭,怎麼著也比一個三十歲已經親政的皇帝好控制。
曹太后像是沒注意到趙曙的臉色,道:「曙兒,我看你這些日子精神好多了,有件事該提上議程。仲針十六歲早該到了立儲的年紀,早些定下名分,朝局穩當。他也能學著治國理政。」
趙曙點頭:「母后說的是。只是仲針還欠火候,學問未成,性情未定。此時立儲過早了些,反容易讓他成為眾矢之的,再多歷練兩年,磨磨心性,不急。」
曹太后還想再說,趙曙已經岔開話頭:「母后這麼早來福寧殿,難道專為讓兒臣立儲的吧?」
曹太后被話堵住,隨即臉便沉了下來:「你這孩子總是打岔,我來是為了大相國寺的事!你養的好言官,三十多個人闖相藍山門搜寺,還要拿什麼人。我這張老臉,如今是人人都想踩一腳!」
高皇后見狀,湊過去,一邊替太后俯背順氣,一邊跟著罵:「這個司馬光,實在不懂規矩。母后彆氣,回頭臣妾替您罵他去,罵到他抬不起頭!」
高皇后哄著老太太,眼神卻越過太后的肩膀,朝趙曙直遞。
意思是:我已經盡力了,你趕緊回話啊!
趙曙會意:「母后息怒。司馬光擅闖大相國寺,有失體統,朕這便傳他來,當面給母后賠罪。」
說罷,轉頭吩咐馮世寧:「去傳司馬光,命他即刻進宮!」
「慢著!」曹太后一抬手,把馮世寧叫住,「莫讓他來!」
趙曙:???
高皇后:???
曹太后手按額角,一臉厭棄:「我見了他頭疼,官家只管好好處置便是,如何處置,官家自己掂量,反正別叫他來!」
趙曙:???
高皇后:???
兩個人都垂著眼,都能看出對方在拼命憋笑。
「我見了他頭疼!」
這怎麼都不像曹太后說出的話。
看來司馬光這張臉給太后造成了極其龐大的心理陰影。
正是一物降一物,惡人還需惡人磨。
此病無藥,唯避之。
趙曙與高皇后一左一右,一個奉茶,一個捶背,哄了小半個時辰。
曹太后那股氣終於順下去了,順下去了,話就多了。
「曙兒,你知道我為什麼動這麼大的氣?」曹太后語氣緩下來。
「母后請講,兒臣聽著呢。」
曹太后輕嘆,握著高皇后的手,悠悠道:「我十六歲進宮,頭一回跟著先太皇太后去相藍進香。到如今三十三年了。那座寺,我當它是第二個家。」
「我經手布施的燈油錢,齋僧錢,一年一千貫,三十三年不間斷,官家自己算攏共多少。那還只是我的私房,相藍一年的進項,大頭根本不在香火。」
高皇后與趙曙目光相碰,問:「在哪?」
曹太后掰著指頭:「香火布施,滿打滿算,一年五千貫,那是給佛祖的體面錢。真正養寺的是田。」
女人就是這樣,一旦遇到動情處,就開始卸下防備,滔滔不絕起來。
曹太后雖然貴為太后,說到底也還是個女人。
即便精明強勢了一輩子,也難免會犯一個女人都會犯的錯誤——情緒化。
曹太后完全沒有要收著的意思,接著道:「陳留、中牟、祥符、酸棗,相藍名下連著四個縣的膏腴田莊,八千多畝,收的租子一年五萬石糧,折錢三萬貫往上。」
「還有長生庫,相藍放債的本錢,五萬貫起。京城的鋪面,外路的買賣,誰家周轉不開,不去質庫里轉一圈,月息三分,一年又是一萬五千貫。」
「廟市五次開集,攤位要錢,寺里的邸店、碾磑、浴堂,哪一樣不產錢?林林總總一年又是四五千貫。一年下來,六萬貫肯定是有的。一個上州一年上繳的賦稅才多少?」
趙曙捧茶的手穩穩的,眼皮卻抬了一下。
「相藍能有今日,靠的是滿東京的達官顯貴,都在佛前站著。文彥博文相公家世代供著相藍的長明燈,富弼丁憂在家,香油錢照送,人不到帖子到。」
「我的娘家更不必提,曹家婦人臨產的,都要到相藍燒一柱保子香,這樣的寺動他一根柱子,就是動半個汴京的人心。司馬光倒好,帶著三十個台諫堵門去了!」
曹太后說的更加動了情,又乏了靠回銀枕上喘氣。
趙曙垂手聽著,心裡算著。
一個寺廟,一年收入六萬貫往上。
香火五千貫,不足十分之一。
田租三萬,質息一萬五,才是大頭。
更妙的是,這六萬貫,一文錢的稅都不納。
田產掛的是「敕賜常住」的名。
歷朝皇帝給大寺的恩利,免科免差。
再往下,京畿多少縉紳富商,田契用「布施」的名義寄在相藍名下,兩稅差徭,憑空蒸發了,這叫詭名寄產。
仁宗朝限田的詔書下了一道又一道,哪一道禁絕過?
朝廷這頭失血,寺門那頭長肉。
兩頭一夾,受擠的是照章納稅的百姓。
寺里的佛經念的再響,念的也是他們自己的經。
最肥的肉留給達官顯貴。
最苦的差事給了百姓。
裁撤入內省頂多算是皇帝的家事。
所謂變法,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天下的病在骨頭,骨頭上原來還掛著這麼肥的肉。
沒人動,說明不了它合理。
說明的是動它的人,還沒到時候。
現在時候的影子好像自己送上門來了。
曹太后在聲討司馬光的當口,為了證明相藍的背景深厚不好惹,親手把相藍的家底一頁一頁晾了出來。
田在哪,庫在哪,一年進多少,誰在背後站著......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在哄著要嚴懲司馬光之後,趙曙親自將曹太后送出福寧殿。
回來後往御案前一坐。
「傳高保謙,」頓了頓又道,「令張方平明日辰時進殿,朕要看他那四本帳里,有沒有寺觀這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