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綰的褲子被拔到膝下，白生生的皮肉暴露在滿殿文武面前。
這廝掙扎著，被按在青磚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磚縫，牙齒咯咯打顫。
張茂則閉上眼，再睜開時，手腕一翻，第一杖落了下去。
「啪！」
鄧綰的身子猛地一弓，喉嚨里擠出一聲慘嚎。
「啪啪啪！」
「啊啊啊！」
杖聲珠簾般響起。
鄧綰的臀腿迅速紅腫，皮開肉綻，血絲滲出來，染紅了青磚。
杖力太猛，鄧綰下巴磕在地面，牙齒撞斷了一顆，滿口的血沫子順著嘴角淌下來，慘不忍睹。
滿殿的官員，有閉眼的，有扭頭的，有死死盯著靴尖不敢抬頭的。
趙允弼站在宗室班列里，手裡的犀杖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經歷了真宗、仁宗、當今三朝，從未見過此等陣仗。
即便鄧綰再無恥，罪責再大，可用這種方式打屁股，也是聞所未聞。
十五杖下去，鄧綰的叫聲已經變了調，像一頭被割了命根子的豪豬。
臀腿上的皮肉翻卷著，鮮血順著大腿流到了地上。
「官家！」歐陽修滿頭大汗，「不可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
「官家！」韓琦也站出來，「三十杖已滿其半，足以儆效尤。請官家開恩，留他一條性命！」
曾公亮、張方平、陳昇之等宰執一個接一個出班，躬身求情。
反倒是趙允弼無動於衷，還傻傻愣在當場。
趙曙看著他們，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
終是抬了抬手：「停。」
刑杖懸在半空，緩緩放下。
趙曙站起身，走到鄧綰身前。
這廝爬在地上，臀腿血肉模糊，嘴裡還在往外冒著血沫子，牙齒斷了兩顆混在血里，早已沒了人形。
「念在宰執紛紛為你求情，朕網開一面，剩下的十五杖暫且記下。但這十五杖，會一直懸在你頭頂上。你若安分守己，便一筆勾銷。你若再敢在朝堂上放肆撒野，就連這十五杖一併討回來，絕不姑息！」
「臣......」鄧綰聲音斷斷續續，還沒說完，便昏死過去。
「拖下去！」趙曙厭惡地甩手，「將此人削職。先回家養傷，傷好了，讓他去刑部領罪。」
兩個太監架起鄧綰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一般把他拖出了垂拱殿。
血痕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廊下，張茂則立即命人前去清洗。
殿內鴉雀無聲，連咳嗽都強忍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門口那幾個彎腰擦血的內侍身上。
方才鄧綰被拖出去廷杖，血肉橫飛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此後的朝議，滿殿文武無不神思恍惚，形同夢遊。
議的究竟是什麼，似乎已無人關心。
御座上的聲音還在繼續，可誰也沒有真正聽進去。
直到刻漏鐘鳴，眾人才從震驚中甦醒過來。
趙曙早已坐回御前，拿起一道文書，就讓滿殿打了個愣。
「河南府寓居、守孝前宰相富弼。」
「西京留守、丁憂前宰相文彥博。」
「聯名彈章......」
唱名的通事舍人自己都覺得拗口。
丁憂之人，孝服在身，聯名上彈章，本朝開國以來，也沒幾回。
彈章的內容冠冕堂皇：「司馬光擅率台鑒闖敕額寺院，驚擾佛地，辱罵僧官。動搖京畿之信，恐致天變......」
洋洋上千言，字字痛心，就好像司馬光走了一趟大相國寺，大相國寺的山門塌了半邊天。
御座上的人面無表情，心裡清清楚楚。
富弼守孝守到河南洛陽，文彥博守孝守到山西介休。
兩個隔著幾百里地，彈章倒是合的天衣無縫，誰在裡頭遞的稿子，想都想得到。
曹太后那日親口點過：文家世代供著相藍的長明燈，富家的香油錢從未中斷。
自家廟的燈芯被人晃了一下，兩位孝中的老宰相，坐不住了。
趙曙掃了一眼彈章的封皮，心裡又添了一筆。
「今日，」趙曙話鋒一轉，「來議議寺觀的帳。」
張方平出班。
這位三司使手上捧著一本新檔。
「臣奉命將天下寺觀一門，自兩稅正冊中單列出來，日夜不休，前後核算十日。今將大數，奏聞官家。」
「奏。」
「自嘉佑以降，天下寺觀，有名籍者，三萬九千六百餘所。官冊所載，有牒寺觀田產，總一十七萬餘頃。」
「祠部故檔比對之下以布施、寄存、詭名諸色，掛於寺觀名下的田產，數倍於牒田。合計約六十萬頃上下。」
「兩項合計，歲逃兩稅，折錢約一百五十萬貫，糧以數百萬石計。此外，天下寺觀質庫長生庫出息，歲約數十萬貫，皆無分毫之徵。」
聞之，殿內一片議論之聲。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寺觀有相當多的隱田，也有相當數量的灰色收入，但當具體數字報出來後，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
趙曙還未發話，趙允弼第一個跳出來：「一派胡言！寺觀田產，多是善男信女布施，或是先帝恩賞，怎可一概算作隱田？」
「張方平，你這三司使，莫不是想那寺觀開刀，好填補你自己的虧空？！」
張方平捏著帳冊，沒接話。
等趙允弼罵完了，趙曙才淡淡開口：「老郡王說得激動。朕問你一句，方才彈章里你罵司馬光闖寺，說他辱慢僧官。那朕倒想問問你，你和大相國寺什麼關係？」
趙允弼眉尖一挑：「老臣是相藍的檀越，不過身份貴重些罷了。」
趙曙笑問：「沒別的關係了？」
趙允弼一滯：「沒了！」
「好！朕信你。」
趙曙目光又掃向殿內：「哪位愛卿家裡與大相國寺有瓜葛？田產掛在相藍名下？或是與相藍有長生庫往來、布施勾連的，不妨站出來。朕看看，有多少？」
此話一出，如泰山壓頂，殿內原本的喧囂，一下全消失了。
趙允弼面容僵硬，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頓時沒了聲響。
趙曙有意看向他：「老郡王，你是宗室前輩，代表宗室說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