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有意看過去:「老郡王,你是宗室前輩,代表宗室說說吧。」
趙允弼臉紅了,山羊鬍子抖著,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都是自太宗朝時就有的慣例。宗室與寺觀來往,向來如此......官家不能......」
「朕問的是,誰家與相藍有利益瓜葛,不是問慣例。」趙曙打斷,但態度依舊平和。
趙允弼硬著頭皮道:「老臣有,不過那都是祖上留下來的......」
話沒說完,意思已滿。
祖上自然就是太宗,他趙允弼可是太宗的親孫子。
這話在明白不過:你官家再大,也不至於連太宗都不認吧。
見趙允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趙曙也未糾纏,轉而環顧其他人:「諸位愛卿都聽見了。還有嗎?」
沉默。
片刻後,班列里有幾個人挪了出來。
一個是宗正寺少卿,一個是光祿寺丞,還有一個簽書樞密院事。
正是剛才跟著趙允弼起鬨,叫嚷著要聯名彈劾司馬光最厲害那幾個。
三人垂頭,聲音細若蚊吶:「臣,臣家裡與相藍,也有些來往。但......不多。」
「嗯,願意承認,說明你們還有良心。」趙曙收回目光,「散朝之後,給你們三天時間,將各家與相藍來往的帳目一五一十交由歐陽公審核。」
話落,三人頓時懵了。
歐陽修亦覺不妥,出列奏道:「臣請迴避。」
趙曙道:「不必。朕相信你的人品,斷不會公報私仇。」
然後又看向那三人:「歐陽公查你們的帳,你們放心嗎?」
三人哪敢不放心,齊齊點頭:「放心,放心,絕對放心。」
趙曙道:「你們確實應該放心,合法收入,朕一文錢都不會動。朕還沒窮到那個地步,打量你們那點家產。」
三人聞聽此言,頓時鬆了一口氣:「是是,天子貴為天子,天下一草一木皆是官家的,臣等......」
「好了,忠君愛國的話朕心領了。」趙曙話鋒斗轉,「但不要想著耍心眼。在旁人面前耍心眼,那叫耍心眼。在朕這裡耍心眼,知道叫什麼麼?」
光祿寺丞那是相當機靈,馬上回道:「欺君之罪,臣等斷不敢為之。」
趙曙不清不楚嗯了一聲,又望向兩府三司。
韓琦目光炯炯有神。
曾公亮眼皮半垂。
歐陽修額頭上還滲著血。
張方平捏著帳冊站的筆直。
宰執們沒有一個動彈。
至少說明他們與相藍沒有瓜葛。
趙曙心中略定,問道:「韓相公,方才議到哪裡了?」
韓琦緩過神:「議相藍寺產。」
「嗯,接著議吧。誰還有話要說?」趙曙問。
這時歐陽修開口道:「整頓寺觀,抑制僧道濫增,裁免逃避徭役的人口,正本清源。大量田產掛在寺院名下免稅,無數官員的親朋故舊依附寺觀逃稅。清查寺田,收田入官,可直接增加稅源,填補三司虧空。」
言罷,辦列靠後的位置,祠部與宗正寺的幾位官員,臉白的像糊了層紙。
趙曙問:「韓相公怎麼看?」
韓琦出班:「官家。臣先問一句,這冊帳念出來,是要動,還是只是說說看?」
韓琦轉身,面向班列,又面向御座:「先說帳。帳是真帳,老臣當年在河北、并州,都親眼見過。諸多寺觀的田,比州縣冊子上的田要肥。這個,賴不掉。」
「再說難。難處有三層。」
「頭一層,難在牒。度牒祠牒,歷朝所出。真宗朝恩例幾次,仁宗朝恩例幾次,層層加碼。有牒的該免幾成,無牒的該收幾成?三十年前的牒和今年的牒是兩樣東西。核牒,先要定以哪一年為斷。斷在哪一年,斷年之後的寺觀人人有話說。這一樁官司,十年起步。」
「第二層,難在人。核田靠誰?靠州縣。州縣官里從此多了一道金牌:劃寺田,收歸朝廷。諸位,寺非泥塑,不會坐以待斃。今日劃的是寺田,明日會不會出現『昨日是民田,今晨成了寺田』的田。官家要的是寺里的糧,地方上遞迴來的糧,少不了沾著百姓的血。」
「第三層,難在人。士大夫佞佛,十室而九。後宮宗室布施,此刻還點著燈呢。前些時日諫院闖相藍,兩封前宰執的彈章後腳到京。今日官家議寺田,明日奏疏換個名目照舊遞上來反對。再加一句『毀佛』傳出去。夏秋之交,落一場蝗,起一陣風,就是災異。筆桿子能殺人,可筆桿子不止在朝廷握著。」
「最後還有一層。殿中諸公,家中有親屬田產掛名寺觀,規避兩稅差徭的......」
說到這裡,韓琦停頓了稍許,「請各自心裡有數。老臣把話撂在這兒,韓家沒有。而很可能的情況,下去清查寺田的人,自己就是寺田的債主。讓老鼠收倉,官家,這個章程一旦發下去,您放心嗎?」
「說得好!」趙曙深表認同,「韓相公身為首相,這番話,有見地,刀刀見骨。」
「難在碟,難在官,難在人。三層難處加一層心病,擺的明明白白。那麼依韓相公之見呢?難就不辦了嗎?」趙曙問道。
「當然要辦,老臣的意思是,動,可以。但一上來就動全天下的寺觀,難度很大。不如先在汴京左右尋一家最有名望的,從上到下算個明白。章程在紙面上滾一遍,哪裡硌手,哪裡淌血,先看清楚。等全部理順了,再議其他。」
說到此處,韓琦又補充道:「至於先尋哪一家,官家聖裁。」
滿殿的人都聽見了,滿殿的人都垂著眼。
汴京左右,最有名望的,除了相藍,還有誰?
趙曙當然不能隨便拿大相國寺開刀,可這一刀又非從大相國寺砍起不可。
難度大不大?
趙曙大概做了測算。
整頓寺觀這事,動的是小部分與寺觀有利益糾纏的士紳官僚的利益。
比起王安石變法那套,這事兒打擊面有限,阻力相對小,收穫又很大,拿來試水再合適不過。
這一刀砍出去,刀刃不捲,便是立了個標杆,天下寺觀此後皆可照此辦理。
可若是第一刀就砍不下去,砸了手藝,各地寺觀有樣學樣,局面便難收拾。
最尬的是,他這個官家的臉就直接被踩到地上摩擦了。
所以,眼下要緊的是找一個拿大相國寺開刀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