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高皇后眉宇間漸漸有了愁容,忽然,從趙曙懷裡坐起來「官家,臣妾倒有個想法。」
「說吧。」
「往後官家召見臣子議事,不妨讓仲針在旁聽著。呂公著教他讀經史,那是本分。可治國理政的本事,不能只從書本上來。官家多帶帶他,讓他看看什麼事真刀真槍,比讀多少卷書都強。」
趙曙看著皇后,心裡五味雜陳。
皇后對老大的寵愛是超越老二與老三的,平日裡對老大的要求也要嚴於那兩個,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是真心要把老大當儲君培養的。
但趙曙對這三個兒子,總膈應一層,但又說不出口,只是含含糊糊說了句:「這個......倒是可以考慮。」
高皇后聽罷,很是興奮,顯然沒有注意到趙曙那相當便秘的表情,端起那碗快要涼的蓮子羹,親自餵到他嘴邊:「哎呦,都涼了,臣妾叫人熱熱。」
「不用。涼的解暑,朕今日心火太旺。」趙曙接過碗,喝了一大口,忽然開口問,「對了,朕想著,也該給你弟弟謀個像樣的差事。他在內殿崇班任上也待了這些年,資歷夠了。朕打算放他出去歷練歷練,比如河北或是京東路,做個轉運使,實權油水寄祿都夠。那便離家不遠,好隨時走動。」
高皇后眨了眨眼:「這差事,臣妾以為不妥。」
「怎麼?嫌差事不夠好麼?」
「自然不是。」高皇后趕忙搖頭,「京東路轉運使這個位子,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撈不著,怎麼能說不好?只是臣妾在想,士林是臣妾的親弟弟,朝里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就等著抓把柄呢。這個時候把一個外戚放出去做這麼大的官,滿朝文武會怎麼議論?
「外戚干政、任用私人,這帽子一扣下來,官家要受委屈,士林自己也未必扛得住。臣妾寧肯讓他在京里做個閒職,平平安安的,也別落入口實。」
趙曙看著她,眼裡有幾分意外:「舉賢不避親,皇后多慮了。」
高皇后微微搖頭:「反而是臣妾先前考慮的太少了,正因如此,那時才會提出讓士林到殿前司任職。臣妾後來想了想,確實欠妥。官家對臣妾好,臣妾卻不能拿這份好給官家招惹是非。」
趙曙笑了笑,沒再堅持。
轉而又問:「你之前說有個叫周啟柔的丫頭,要做你的貼身護衛,什麼時候進宮?」
高皇后眉腳彎了彎,露出一絲笑:「還早呢。那丫頭倔的很,說還沒想清楚,不肯就這麼進來。臣妾派人去說了幾回,她都推了。」
「推了?」趙曙挑眉,「連皇后的話都敢推?」
「可不是嘛,」高皇后反到樂了,「估摸著怕是嫌進宮不自在吧。不過臣妾就喜歡她這樣的,有主見,不盲從。宮裡的女人,個個都學會了一句十八拐,她倒好,直來直去。臣妾想著,再給她些時日,等她心甘情願了,再接進來。強扭的瓜不甜,官家說呢?」
趙曙笑了笑:「你拿主意便是。」
笑過之後,又問:「內廷的帳,查的怎麼樣了?」
高皇后收斂了笑意:「正想說這事。張茂則很配合,讓拿什麼就拿什麼,問什麼答什麼,半點不藏掖。反倒是高保謙......看起來怪怪的。」
「嗯?」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種感覺。臣妾查帳那幾日,高保謙出現了好幾次,問臣妾查到什麼沒有,還說張茂則那邊的帳做的不清楚,有很多疏漏。反正就是說話的時候,面色不自然。」
趙曙問:「他很關心你查帳?」
「嗯,臣妾也納悶。許是怕查出什麼,牽連到他?或許只是熱心,臣妾也說不好。最近三個兒子都不好好讀書,心思都被攪亂了,還沒查到他的頭上。」
趙曙若有所思:「查出問題很正常,查不出問題反倒不正常。朕不相信他們都是白蓮花,但要硬裝白蓮花那問題就大了。」
說罷,趙曙沒再追問,仰頭把那碗涼透的蓮子羹一口喝完。
「行了,不說這些了,陪朕出去走走。這殿裡的牛油燭聞著人頭疼。」
「嗯,」高皇后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御花園裡的芍藥開的正好,散散心,晚上也好睡。」
趙曙起身:「你扶著朕,朕這腿,坐了一日,麻了。」
高皇后笑著挽住他的胳膊:「官家才三十出頭,便喊腿麻,將來怎麼得了?」
「將來?」趙曙看她一眼,「將來有皇后扶著,朕怕什麼?」
高皇后一喜,二人相攜走出福寧殿。
風卷著花香,絲絲縷縷飄過來。
趙曙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腔里那股悶氣終於散了幾分。
帝後二人沿著御園慢慢走。
漸漸到了資善堂門口,遠遠看見三個皇子在內堂讀書,高皇后輕聲道:「官家可還記得,潛邸那時候,老大是個什麼樣子。先生說一句,他頂三句。先生要罰他抄書,他把筆一擱,說『男兒志在四方,不寫小楷』。」
趙曙笑道:「現在有進步。先生說一句,他只頂一句。」
高皇后微微嘆氣:「你這當爹的,又拿孩子說笑。三個兒子裡面,仲針是最善的。前幾日老三夜裡發熱,是他守著,濕帕子換了一宿。臣妾今早看見,他眼下烏青一片,許是幾夜都沒睡好覺,還提前半個時辰到了資善堂。如今入了宮,倒有幾分做大哥的模樣。」
趙曙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轉移話題:「坤寧宮太后還占著,委屈你了。」
「委屈什麼?」高皇后揚起下巴,反倒有些疑惑。
趙曙拉過她的手,捏在自己手心裡:「名分上你是中宮,後宮之主,卻讓著你婆母,只能去住皇儀殿。」
「我當什麼事兒?這有什麼委屈的?」高皇后馬上笑了,「太后在,太后就是後宮之主。這個,我認。」
趙曙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老太太為什麼忌憚司馬光,你要想想其中的道理。人年齡大了,總會有犯糊塗的時候,也不能把後宮的權力全部交給她。這一點,你要重視。該爭的權,你要爭。有的話,朕不方便說。」
高皇后聽罷,重重點了點頭:「臣妾知道了。」
趙曙很是滿意,伸了個懶腰:「好了,從今日起,不是,從明日起,晨起練拳,午後騎射,晚膳後繞後苑走十圈。」
高皇后嘴巴都張大了:「官家是說說罷了?」
「君無戲言,你監督!」
「成!」高皇后痛快應下,隨即笑道,「那臣妾也得給官家立個規矩。」
「什麼?」
「亥時正,燈滅。札子批不完,翌日再批。官家的身子是自己的,更是臣妾的。」
「那朕的江山也是你的?」
「嗯。」
「嘶......你胃口不小啊!暫且依你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