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廷杖,引得朝野上下近月的口誅筆伐。
然而,龍椅上的這位趙官家卻展現出了遠超仁宗的抗壓能力。
死活不讓,軟硬不吃,以沉默對抗所有反對者。
當然,趙曙不是一味死扛,他在等一個契機。
古往今來,是人就分左中右。
有強硬派,就會有妥協者、投機分子。
於是,自有那嗅覺靈敏的,見風使舵的,或單獨或聯名,通過秦安、張茂則、高保謙這些能和官家說上話的內侍,將各自的條陳遞了進來。
趙曙一份一份看了。
這些條陳,無一例外,都在說廷杖打的好!
有的說鄧綰喪心病狂,該打。
有的說官家雷霆手段方能重振朝剛。
有的說士大夫久失敬畏,正需要這等懲戒。
寫的慷慨激昂,似乎當日在垂拱殿上拍手叫好的便是他們自己。
趙曙心裡有數。
這些密奏之人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無非是著急站隊官家的投機客罷了。
官家硬頂著不鬆口,他們便猜出了風向,趕緊遞上一份殷勤,想博得幾分好感,換一點注意。
對於這些條陳,趙曙既不熱臉相迎,也不冷臉相拒。
重用談不上,可人家巴巴的送了心意過來,若是一點回應都沒有,往後誰還肯往這邊靠?
趙曙撿了幾份寫了還算中肯的,批了四個字:朕看見了。
其他實質性的拔擢、恩賜、勉力一概沒有。
這四個字的分量,對這些人來說,足可以裱起來掛在宗族祠堂里供奉了。
如果說這些人的反水尚在情理之中,那麼,最荒唐、最讓人想不到的是鄧綰本人。
這位被當眾拔了褲子,被打的皮開肉綻的狀元郎,在家爬了半個月,傷勢漸愈後,公開上了道札子。
札子的主題很明確:
贊官家打的好!打的對!打的該!
「自己當日鬼迷心竅,冒犯天威,幸得官家當頭棒喝,才沒釀成大錯。」
末尾還很騷氣的補了一句:「廷杖之下,臣始知君臣之分,天地之別。」
朝野炸了。
汴京的酒肆茶館裡,讀書人罵成一片。
罵鄧綰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屁股上的血痂子還沒掉,便轉頭搖尾乞憐,不要臉至極。
路人見了他退避三舍。
小孩聽到這名字都要吐口水。
鄧綰登時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可罵歸罵,鄧綰笑罵由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那可不,他成了大宋廷杖第一人。
也正是因為鄧綰這道札子,讓整件事發生了微妙的反轉。
當事人自己都跪下來說打的好,旁人還替他爭什麼?
說官家不該打?
人家被打的都說該打,你比苦主還委屈?
再鬧下去,給他喊冤的人反倒成了無理取鬧。
那些原本卯足了勁要討個說法的,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勁道全卸了。
只能說,鄧綰一招釜底抽薪,玩的太狠了。
韓琦等宰執是第一批接受現實的。
他們是實幹家,天天要跟官家打交道。
錢糧、稅收、邊防、刑獄,賑災,官員任免這些實實在在的政務,樁樁件件都需要他們決策、拍板,實在沒功夫在這件事上死磕。
況且鄧綰大不恭在先,血濺朝堂毆打宰執也是亘古未有,官家廷杖他純屬咎由自取。
這些當世大儒自討不會做出鄧綰那種出格的事,廷杖自然也永遠不會落到他們的屁股上。
開先例就開先例吧。
新君嘛,總要開先例的。
台諫這次也非常安靜。
究其原因,這件事的起因是司馬光帶著言官闖相藍,官家也是為了維護台諫的臉面,才廷杖了鄧綰。
原本台諫里有幾個最激進的,見鄧綰這般作態,也悻悻閉了嘴。
御史中丞呂大防號召台諫隨大流上了幾道不痛不癢的札子,意思到了,便罷手了。
當然,有妥協的,就有不妥協的。
其中的代表就是兩位在家守孝的前宰相文彥博和富弼。
這兩位大佬倒是沒有直接出面。
而是暗示了朝堂上的門生故吏,一個勁上札子,極力誇大廷杖的危害。
什麼擔心官家仁厚之名受損,什麼恐蹈桀紂覆轍,什麼史筆如鐵、後世難容,亂七八糟都出來了。
輿論風向已經變了,趙曙根本不在意他們怎麼想,隨手看了幾眼,這次連燒都懶得燒,直接給原路發還。
再看曹太后,對這件事的反應是出奇的冷淡。
這反倒讓趙曙有些不自信,一直在揣測,老太太是不是在憋什麼大招。
結果一打聽才知道,太后沒有大招。
太后病了。
按理說,太后生病,他這個做兒子的,每日早晚請安,應該第一時間知道才對。
可是,直到曹太后病了的四五天之後,趙曙才從李茂恭那裡得知。
原來是太后不願聲張,這才把生病的消息壓了下去。
「林太醫怎麼說的?」趙曙問。
「回官家,說是心病。」
「什麼心病?」
「奴婢也說不清楚,可奴婢看得出來,娘娘心裡苦啊......」李茂恭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你先別哭,這就隨我去探望太后。」
「是。」
趙曙正要和李茂恭去坤寧宮,高皇后從東閣走了出來。
「官家等等,臣妾同去。」高皇后正在妝檯梳頭,把梳子往台子上一放,便喚來宮女更衣。
坤寧宮。
林太醫正在給太后把脈。
這位老神醫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兒,坐在榻前的小腳凳上,三根手指搭在太后的碗上,眼睛半閉,似在入定。
曹太后仰躺在床上,面色蠟黃,鬢角的白髮散了幾縷,比平日老了十歲。
林太醫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官家和皇后,連忙起身,剛要行禮,趙曙抬手止住:「太后怎麼樣?」
「回官家,太后娘娘是肝鬱氣滯,情志不舒。近些日子優思過重,夜不安枕,飲食又不振,淤積於內,發而為病。」
「嚴重麼?」高皇后問。
林太醫腦門冒汗:「回娘娘,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只需要靜養,順了氣,慢慢便能好轉。微臣給開了疏肝理氣的方子,再配些安神養血的丸藥,每日早晚一劑,應該能夠緩解。但這些藥物,治標不治本,想要治本,太后心裡的鬱結,必須要疏通。」
趙曙明白了。
所謂鬱結,只能是司馬光。
可以不負責任的說,是司馬光把曹太后給氣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