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走到榻前，半跪在曹太后身邊。
老太后原本閉著眼，這時睜開了，看見趙曙，眼眶一紅，淚便下來了：「曙兒......」
高皇后見狀，忙從宮女手裡接過一方軟帕，替太后拭淚：「母后，官家來看您了。臣妾說句不該說的，您都病成這樣了，還硬撐著裝沒事。這下好了，病重了，瞞不過去了吧？」
曹太后握住高皇后的手，拍了拍，眼睛卻看著趙曙：「曙兒，母后這病，是氣出來的。」
趙曙知道老太太要說什麼，面上卻不動聲色：「母后安心養病，朝里的事，有兒臣在。」
「你在，」曹太后來了個大喘氣，「你在，我自然放心，可我不放心的，是那個司馬光......」
曹太后乾咳了兩聲：「那個司馬光，帶著諫官闖相藍，攪的我幾日幾夜睡不著。唉，佛祖定是怪罪下來了。如何他好端端坐在諫院裡，母后這病，倒成了他惹的禍事。曙兒，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這個道理？」
說完，幾個宮女太監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趙曙拿起塌邊案上的藥碗，用勺子攪了攪，黑褐色的藥汁在碗裡旋轉：「母后，藥快涼了，兒子餵您喝。」
「不喝。」曹太后別過臉，「喝了也沒用，氣不順，喝什麼都是苦的。」
高皇后忙接話：「母后，藥再苦也得喝。臣妾給您備了蜜餞，喝完含一顆，嘴就不苦了。」
曹太后看了高皇后一眼，眼神軟了些：「滔滔，你是個好孩子。可我這病，不是一碗藥能治的。我要的是一個公道。那司馬光，攪了相藍，氣病了我，就這麼算了？曙兒，你讓我怎麼順氣？」
趙曙把藥碗放回案上，問：「母后打算讓兒臣怎麼處置司馬光？」
「怎麼處置要看你這位官家了。我要求不高，讓我永遠別再看到他！」
趙曙想了想，道：「兒臣貶他去洛陽編書如何？」
「編書？」曹太后冷笑，又咳起來，「氣病了太后，回家編書享福？曙兒，你這心腸也太軟了吧！」
高皇后見曹太后咳的厲害，忙上前替他撫背，一邊給趙曙遞眼色，示意先順著。
趙曙裝作沒看見，偏頭望向窗外。
「母后，兒臣廷杖了鄧綰，滿朝文武都看著。鄧綰是先帝欽點的狀元，兒臣說打就打，沒有半分留情。兒臣對待臣子，沒有軟心腸。」
曹太后喘勻了氣，盯著趙曙的背影：「鄧綰是鄧綰，司馬光是司馬光。鄧綰扔了笏板，司馬光帶人拆了我的家！曙兒，你分的請輕重嗎？」
趙曙轉過身：「母后，兒臣分的清。兒臣讓他回家，是貶更是罰。他這一走，幾年光陰耗在一堆故紙里，他一個言官，不讓他說話，比打他板子還難受。再者，他去了洛陽，您再也不會見到他那張臉了。」
曹太后一言不發，眼睛死死盯著不知道什麼地方，忽然把臉側向床里，不說話了。
高皇后這時已經端起了藥碗，進退兩難。
餵吧，太后不吃。
不餵吧，又顯得不孝。
最後乾脆把心一橫，在塌邊坐下，舀起一勺藥餵到曹太后嘴邊：「母后，您先喝藥，身子好了，比什麼都要緊。司馬光想要氣您？您身體好好的，反氣死他。」
曹太后依舊不見動靜。
高皇后也是急了，埋怨道：「您要是再這麼熬著，臣妾......臣妾也要跟著病了。」
說著，高皇后那眼淚也吧嗒嗒吧掉了下來。
趙曙一看，好好好，都是演技派，說哭就哭。
可自己那眼淚，怎麼都擠不出來。
曹太后背著眾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轉過來，就著高皇后的手，把藥喝了。
一勺，兩勺，三勺......
喝完最後一勺，曹太后把碗一推，忽然嘆了口氣：「滔滔，我知道你懂事。可有些事，不是懂事就能過去的。先帝在的時候，沒人敢這麼對我。如今先帝走了，我成了多餘的人，這個皇宮我怕是住不下了。相藍是我的第二個家，他們連我這個家也要拆，我還能住哪？」
這話像是給皇后說的，眼睛卻瞟著趙曙。
趙曙走回榻前，替曹太后掖了掖被角：「母后住坤寧宮住的不舒服，兒子給您換地方。福寧殿後頭有座延羲閣，暖和僻靜，您搬過去養病，兒子每日去看您更便利。」
曹太后閉上眼，不置可否。
高皇后卻咂摸出味來了，這是順理成章把曹太后請出坤寧宮。
見太后不吭聲，趙曙又道：「母后若是覺得悶，兒臣讓曹家的女眷進宮陪您。您娘家幾個侄媳婦，不是一直想進來請安麼？」
曹太后眼皮動了動，仍沒說話。
她又不傻子，心裡的算盤早就噼啪響了。
官家的態度已經足夠低了，再逼下去，反倒顯得她這個老太婆不識抬舉。
可若是就這麼認了，心裡那口氣又咽不下去。
「曙兒，我累了。你和滔滔回去吧，我想睡會兒。」
聞言趙曙胸口一松，點點頭：「母后好生歇著，兒子明天再來看您。」
曹太后沒應聲，又把身子側向了裡面。
高皇后替太后放下帳子，又吩咐宮女隨是伺候著，才跟著官家出了內室。
走到坤寧宮門口，趙曙腳下頓住，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官家？」高皇后回頭望了一眼，「母后這病......」
「三分真，七分假。」趙曙道，「老太太精得很。她知道自己硬碰硬碰不過朕，便躺下裝病，博取同情。朕若不聽她的，他便對外說官家不孝。朕若聽她的，她便藉機提出條件。這一手，高啊！」
高皇后心裡一凜：「官家，臣妾看那林太醫，嚇得魂不守舍，怕是被母后提前叮囑過。開的方子，臣妾要不要找人也看一看？」
「不必。」趙曙邁步出宮門，「真病假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太這一躺，大相國寺那邊正好動手。等她病好了，生米煮成熟飯，她想攔也攔不住。」
高皇后吃了一驚：「官家要動相藍麼？」
趙曙輕聲：「很快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