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午後。
司馬光被引到東閣。
趙曙已在座,案上攤著幾卷手稿,是司馬光前幾日呈上來的《通志》和《歷年圖》。
「坐。」趙曙指著對面的蒲團,「今日不論朝政,只論學問。朕聽說你那部通史,已經寫到秦末了?」
司馬光在蒲團上坐下:「回官家。臣與劉恕、劉攽諸君,分工撰述,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下迄五代。如今草稿積至一百餘卷,漢唐以後的部分尚未動筆。」
趙曙拾起一卷手稿,翻了翻:「你進呈的這部《歷年圖》,以圖載史,一目了然,法子很好。可朕覺得,《通志》這名字,氣魄小了些。」
司馬光正襟:「請官家賜教。」
「你這部書,貫穿十六朝,一千三百餘年。表面上寫的是帝王家譜,實際上寫的是興亡得失。朕以為,名之曰《資治通鑑》更為貼切。鑑於往事,資於治道。卿以為如何?」
司馬光眼中一亮,隨即起身,深深一揖:「官家賜名,臣,愧不敢當。」
「當得起,你先坐。」趙曙把手稿擱回案上,「朕今日召你來,還有件事。」
「官家請講。」司馬光重新坐回到蒲團上。
趙曙看著他,道:「君實,你現在的處境不太妙啊......」
司馬光目光一沉:「臣知道。」
趙曙沒繞彎子:「你如今成了眾矢之的。太后容不得你,朝野里不少人把廷杖鄧綰的帳,扣在你的頭上。說你闖寺惹禍,才引得官家動怒。這話,你聽說過吧?」
司馬光先低頭,隨即又昂起頭:「臣聽過。此事皆由臣一人所為。給官家招來非議,臣有罪。」
趙曙擺擺手:「朕今天召你來,不是來問罪的。朕留你在京,便是留你在火堆上烤。這層意思,你懂嗎?」
司馬光稍稍愣神。
趙曙又道:「回家寫幾年書。洛陽有你的園子,有你的書局,安安靜靜把通鑑寫完。對你是保護,也是養心,更是給朕留一部傳世的鏡子。這面鏡子,比你站在朝堂上上幾道札子,參幾個人管用的多。」
司馬光呆坐半晌,想說話,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懂了。
官家頂不住壓力,要貶他,但更是要保他。
君臣一場,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司馬光叉手:「臣回洛陽,一定把書編好,不負官家所望。」
「嗯,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趙曙頷首,「編書的用度,朕直接從內廷按月撥。還缺什麼,直接發條陳到內侍省,張茂則會給你解決。」
「臣......謝官家。」司馬光再行一禮,退出了東閣。
......
司馬光被貶官離京的消息傳開,趙允弼的郡王府便熱鬧起來。
老郡王在堂屋擺了六桌酒,請的都是平日裡跟司馬光不對付的官員。
宗正寺少卿、光祿寺丞、祠部郎中,還有幾個被司馬光彈劾過的外路轉運使,正好在京里候調,聞訊也都來了。
酒過一輪,趙允弼臉喝的通紅:「那個匹夫司馬光,終於滾出東京了!老夫今天這杯酒,敬的是老天爺開眼!」
宗正寺少卿舉杯附和:「老郡王說的是。此人仗著台諫身份四處咬人。去年彈劾下官挪用公使錢,查了七八遍,一文錢不差,他卻連句道歉都沒有。如今倒好,回見編他的鬼故事去吧!」
「編書?他也配?」光祿寺丞訕笑,「先帝在時,他便鼓吹裁撤冗兵,說要省軍費。冗兵裁了,防務誰守此人就會紙上談兵,最是可恨。今日官家總算清醒,把這尊瘟神送走了。」
角落裡一個官員一直沒說話,只顧著悶頭吃菜。
旁人問他:「劉轉運使,你怎麼不舉杯?司馬光這一走,最高興的該是你呀。」
那姓劉的放下筷子:「高興是高興,可諸位想過沒有,官家只是讓他回家編書,貶謫流放都算不上。過個三年五載,書編成了,官家一道詔書,他又回來了。到那時,咱們今日喝的酒,便是給他接風洗塵了。」
說到這裡,堂屋裡的笑戛然而止。
趙允弼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怕他作甚?他司馬光回得來,老夫這郡王的爵位讓給他!一個書呆子,除了會寫幾篇罵人的文章,還會什麼?官家今日能廷杖鄧綰,明日便能廷杖他司馬光。這天下,終究是我們趙家的天下,不是他司馬光的!」
這話像一把火,又把氣氛哄起來了。
眾人紛紛舉杯,都在說有老郡王在,司馬光此生再難有出頭之日。
酒喝到酣處,有人唱起了俚曲,有人划起了拳,還有人勾肩搭背與藝伎眉來眼去。
堂屋裡一片烏煙瘴氣幾和那賭坊無異。
與此同時,
東京城開遠門外。
曾公亮、呂大防、范純仁等人親自來給司馬光送行。
曾公亮早備了一桌酒,歐陽修也在座,額頭上那道豎紋傷口結了痂,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眉間。
司馬光率先舉杯,衝著歐陽修:「老師,廷上那一幕,多謝了。若不是老師挺身而出,那笏板說不準便砸在學生這顆腦袋上了。」
歐陽修苦笑,舉杯回敬:「幸你當時不在場,否則以你的個性,非要砸回去不可。若真是如此,你的屁股上也少不了十五板子。」
曾公亮端著酒杯,笑眯眯地湊過來插了一嘴:「君實啊,你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過什麼嗎?我說你往後要是闖了禍,我們幾個可不敢跟你記在同一本帳上。結果呢?我這烏鴉嘴還真應驗了,還真連你老師一塊兒給卷進去了。大相國寺那天,我一聽說你的壯舉,手裡的茶盞都摔了。」
司馬光將杯中酒飲盡,臉上愧疚:「連累老師,連累諸公,光之過也!」
說著,又給歐陽修做了一揖。
起身時,目光正好落在歐陽修額頭那道豎紋傷口上。
司馬光忽然笑了。
歐陽修一怔,隨即怒道:「你這人,怎得如此沒心沒肺?還有心思笑?」
「老師見諒。」司馬光強忍住,「學生只是發現,老師不皺眉便罷,一皺眉,額上三道橫紋,再加這道豎紋傷口,可不就組成一個『王』字?老師功德無量,將來怕是要封王!」
歐陽修聽罷,哭笑不得,伸手虛指:「你這張嘴啊!休要再害我,再胡言亂語,明日台諫的札子便堆滿我墳頭上了!」
曾公亮在一旁哈哈大笑,酒都撒了半盞:「司馬君實,你趕緊回洛陽好好編書,老夫將來青史留名,還要靠你多寫幾筆妙言。若把老夫寫成了奸佞,老夫做鬼也不饒你!」
司馬光收住笑,端起酒盞,向眾人一舉:「來日方長,諸君保重。待通鑑成書之日,光再回京,請諸位喝慶功酒。」
眾人都端起酒盞,在空中輕輕一碰。
「保重!」
「保重!」
司馬光轉身騎上毛驢,微風吹起袍角。
他抬頭望了望洛陽的方向,甩了一下皮鞭。
前方,還有一千三百年的歷史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