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保謙暗查大相國寺也有些時日了。
這日午後,官家緊急召見,高保謙裹著一隻木匣進了福寧殿東閣。
雙手揭開木匣,裡頭一份供狀,字跡歪扭,末尾按著血紅的手印。
「官家,韓蟲兒的親筆口供。迷藥、玷污、借腹、欺君,逐條畫押。」
趙曙拿起來細看,看著看著,失笑出聲。
「咱們這位老郡王。野心生猛,身子也生猛。七十歲的人了,倒是讓人羨慕。」
高保謙在旁尷尬附和:「誰說不是呢....」
趙曙把供狀放回匣中,問:「韓蟲兒人呢?」
「回官家,自盡了。」
「嗯?」
高保謙答得四平八穩:「這種沒臉沒皮、禍害天下的女人,死有餘辜。」
「屍首呢?」
「回官家,在皇城西北角一處地窖里。封的死死的,不會有人知道。」
趙曙盯著他看了片刻。
韓蟲兒這樣的人,會自盡?
趙曙的直覺:高保謙在撒謊,但撒得面不改色。
可他沒法說高保謙欺君有什麼歹意。
韓蟲兒死了,管她怎麼死的,對大局都是件乾淨事。
高保謙用「自盡」這個說法,反倒是最妥帖的處置,主僕兩個都懂。
這一頁,翻過去,誰也不提。
「辛苦了!」趙曙合上木匣,推回御案一角,「老郡王那邊,先不要聲張。若有問起韓氏的下落,你怎麼回?」
高保謙答:「我哪裡知道?」
「嗯。」趙曙低頭批起摺子,像隨口一提,「朕讓你查大相國寺的風水,有何進展?」
高保謙立即從懷中取出一本黃冊,呈上去。
列了六大罪狀,條條有據。
第一條,洗改度牒。
寺里把病故僧人的舊牒收回來,塗改年貌,轉賣給避役的富民。
三年間查實二十六張,買主的身份、居址、經手僧的名諱,一一在冊。
第二條,私度。
方丈虛掛名目,先後替四十二人剃度,未經祠部考試,每人收「衣缽錢」五十貫。
第三條,長生庫。
京西張記酒坊,兩年前周轉不開,向寺庫借八千貫。
三年滾下來,利上加利,本利合計二萬二千貫。
年初糟了一場官司,還不起帳。
鋪面、房宅、作坊,盡數歸了寺庫。
坊主張翁,開春投了蔡河。
家屬的狀紙,如今壓在開封府。
第四條,功德墳園。
文家三代祖塋,供在相藍後園,占了四百畝地。
地契是方丈親筆立的「布施」字據,白紙黑字,日朗風清。
第五條,匿逃。
寺里雜役火頭之中,查出兩名通緝在案的劫盜,剃了頭,燒了戒疤,吃了一年多的齋飯。
第六條,侵吞私產。
相藍說要擴建塔院,找地主周德全『借閱』地契,結果一借不還,兩年後成了寺院私產。
趙曙逐頁翻完:「沒了?」
「回官家,眼下查實的是這六條。奴婢的人還在往裡拱,再往深,就要驚動寺里了,奴婢不敢自專。」
趙曙把黃冊扔回去:「這些夠發落大相國寺麼?」
高保謙躬著腰,斟酌著字句:「私度僧尼,律有明條,方丈可問徒罪。詭寄田產,田入官。長生庫逼死人命,欠債的契約上,利錢寫得乾淨,官司有的打。匿逃,至少兩條人命,方丈失察。侵吞私產......」
「沒出息!」趙曙呵呵笑起來,「朕給你算算,這板子落下去是個什麼光景?」
高保謙身子一緊:「官家請示下。」
趙曙道:「這六條加起來,真發落下去,頂多就是一紙勒令整改。大不了換掉一個方丈,殺幾個和尚,廟門照開,鍾照撞,經照念。可這麼一來就打草驚蛇了。田契連夜轉移乾淨,質庫里的本錢挪到別處的長生庫去。朕折騰這一大圈,到頭來等於替寺里搬了個家。」
高保謙連連稱是:「那官家的意思是........」
「癬疥之疾,要不了命。朕要的,是讓大相國寺一夜之間明白:除了憑朕吩咐,沒有第二條路。」
回到值房,
高保謙把門掩上,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發呆。
這位趙官家,心裡太亮,實在不好糊弄。
大相國寺這塊硬骨頭,到底該從哪兒下嘴?
官家說得對。
他埋在大相國寺里的釘子,不過是知客院一個上不了台面的長老,能打聽到的無非是些表皮。
皇城司的人在外圍轉了個把月,不能說不賣力,但同樣無法觸及根本。
只因相藍的水太深,核心的事,僅有方丈和那幾個首座才知道。
洗改度牒、私度僧尼、長生庫逼債、功德墳園占田,這些東西寫在紙上嚇人,可在這些大人物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大不了辦幾個院首、典座、知客,大事便化小了。
那麼方丈慧覺,每日見的都是什麼人?
曹家的管事、郡王府的長史、富弼府上的門客、文彥博的遠房侄兒........
這些往來普通僧侶連邊都沾不上。
要找突破口,得找能接觸到核心的人。
高保謙頭一個想到的是曹太后。
曹太后是相藍最大的靠山,她心裡藏著相藍最大的帳本。
可太后如今病著,而且以他內侍省的副都知的身份,坤寧宮的側門都進不去,談何從太后嘴裡撬話?
這條路,不通。
第二個.......
高保謙眼睛一亮。
趙允弼!
趙允弼可以算是相藍背後的二號香客,每月初一十五必去進香,出手闊綽。
更重要的是,韓蟲兒那紙訴狀。
當時他留了個心眼,讓她寫了兩份。
一份呈給官家,另一份一直在自己懷裡揣著。
迷藥、玷污、借腹、欺君......
條條都是重罪。
趙允弼是太宗的親孫子,宗室領袖,平日裡道貌岸然,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可這份訴狀要是抖出去,別說郡王的爵位,便是他全家的性命,都在官家一念之間。
高保謙摸了摸胸口,那紙訴狀還在。
有這東西,不怕趙允弼不開口。
可怎麼去見?
不能直接登門。
趙允弼的郡王府,門房都是老人精。
內侍上門,傳出去便是麻煩事。
高保謙想了想,叫來心腹太監:「去,給北海郡王府送個帖子,就說是高都知私請老郡王明日未時,到城西白馬寺後山的茶亭一敘。事由,高都知手裡有韓氏留下的重要物件,要交還郡王府。」
那太監領命去了。
高保謙坐在椅子裡,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
明日一面,就是逼供。
老郡王七十歲的人了,經不得嚇。
可官家要的是相藍的核心內幕,不從他趙允弼嘴裡摳出來,這案子便永遠停在皮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