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保謙接到趙允弼密報,即刻傳令皇城司全體眼線出動,按照密報中所指的線索分頭暗查。
皇城司辦事素來細密迅捷,不出十日,便已摸到了頭緒。
高保謙片刻不敢耽擱,連夜進宮,給官家密報。
「官家,有線索了!」高保謙滿頭大汗。
「講。」
「上上月,西夏遣使入京,賀聖駕,請歲賜,在驛館住了二十日。大相國寺有僧人過驛『談佛法』。談佛法,原也尋常,只是隨行的那名通事,兩次夜訪相藍牟尼堂,每次逗留兩個時辰以上。」
「寺里有個僧人,法號智圓,精通河西文字,去年告假雲遊,去的方向,正是興慶府。」
「驛館的館伴使回報,使團離京那日,相藍送了四口『經箱』上船,箱封得嚴實,押箱的是智圓。」
趙曙坐直了:「密報是誰遞的?」
「皇城司安在西驛的耳目,還有漕上的人,各自報了一截。單看每一截,都像佛門與外使的正常往來。拼在一處奴婢不敢說是什麼。奴婢只能說,值當一查。」
通番?
趙曙也是著實沒想到。
大宋律條里的十惡不赦,通敵排在第三。
尤其通的是西夏。
這樁罪名,是大宋朝野,唯一一樁沒人敢碰,碰了沒人敢保,保了就把自己也搭進去的事。
先說宋夏這筆帳。
寶元元年,李元昊稱帝。
宋廷興兵問罪,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年三戰,三戰三敗。
好水川一役,任福全軍陷沒,邊地哭聲數月不絕。
打到後來,慶曆和議:西夏口頭上稱臣,歲賜銀絹茶二十五萬五千。
人家李元昊在興慶府,龍袍照穿,皇帝照當,年年收了歲賜,再年年縱兵入境劫掠。
朝廷買的是面子,邊關流的是血。
兵士的血,武將的名,朝廷的臉面,全在這一筆歲賜里,幾十年了,成了一塊誰都不忍揭的瘡疤。
滿殿文武,誰沒在這瘡疤上淌過血?
韓琦經略陝西,好水川之敗,任福是他派出去的。
敗訊入京,韓相公貶官知秦州。
二十年過去,這道口子在他心裡還沒抹平。
今日台諫罵他霸道,老首相眼皮都不眨一下。
誰敢當著他的面提好水川,他能當場翻臉。
原主的記憶里,每逢邊報入京,福寧殿的燈就成宿亮著。
仁宗不置可否,宰執爭戰守和,爭來爭去,還是給歲賜,一文不少。
滿朝文武說起西夏,牙關咬緊,拳頭能攥出響來。
說起契丹人,宋人整體上是服氣的。
打不過就打不過,幾場仗打下來,不服氣也得服氣。
可對党項人,還打不過,心裡那個憋屈是說不出口的。
畢竟,對方名義上是向你稱臣的。
在這樣的國恨家仇面前,「里通西夏」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吃裡爬外,拿邊關將士的血換寺里的香火錢。
有人對寺產投鼠忌器,是因為都有田掛在寺里,兔死狐悲,死前還想蹬一腳。
可對「通番」,人人是另一副心腸:避之唯恐不及。
誰敢沾上半點,誰就先在清議里死好幾遍。
曹太后那邊也保不住。
她的香火再虔,也虔不過「通番」二字。
傳出去,曹家滿門先成笑柄,她撇清都來不及。
文彥博、富弼保不住,彈章墨跡未乾,剛罵完司馬光驚擾佛地,轉頭替一座通番的寺喊冤,他們的清名還要不要?
這把刀掄起來,無遮無攔。
所以,趙曙才坐直了。
「高保謙。」
「奴婢在。」
「把手上的差事,全放一放,全力查這一條。西驛的館伴,使團的通事,相藍上下知情的僧眾,那四口經箱的去向,智圓雲遊的路線,都給朕查個底朝天!」
「只有一條,你給朕記死了!」
「查到真憑實據再報。線索可以是餌,證據必須是鐵證。」
「栽贓,朕絕不許!缺一分實證,這案子就爛在皇城司里,一個字都不許出門。明白了?」
高保謙心頭一凜,撩袍跪倒:「奴婢明白。」
......
高保謙走後,趙曙沿著後苑的石子路慢慢踱步。
相藍通番,這事要是抖出去,汴京就熱鬧了。
曹太后是相藍最大的靠山,全天下都知道。
到時候彈章雪片般飛來,頭一個挨罵的便是她。
趙曙心裡有數,這老太太雖然貪權、好面子,可在大是大非上不會糊塗。
通敵賣國,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碰。
可凡事就怕萬一,明天得去坤寧宮,會會老太后。
正想著,
前方不遠處的老桂樹下,出現一個人。
定睛一看,張茂則。
「官家。奴婢有禮了。」張茂則趨前幾步,躬身下拜。
「平身,你怎麼在這兒?」趙曙停下腳步。
張茂則遲疑了一瞬,道:「奴婢有件事,猶豫了好些日子,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稟報官家。」
趙曙看著他。
張茂則道:「官家不喜藏著掖著,奴婢便直說。前幾日高皇后來查帳,特意要走了皇城司的帳目。奴婢當時便覺得蹊蹺......官家,皇城司的帳,不清楚。」
趙曙嗯了一聲,等著。
張茂則舔了舔嘴唇,繼續道:「如今皇城司,是高副都知一個人說了算。裡頭多少人,多少開銷,全憑他一張二指寬的條子,內侍省只管核銷,不能問,問就是密旨。」
「官家,皇城司盡在京城就有番子、探事近千人,各路各州還有暗樁,總人數不下萬數。可究竟有多少在編、多少不在編,吃喝用度多少,這些人吃馬嚼,全指著高副都知一句話活著。奴婢雖是都知,可在高副都知面前說不上話。長此以往......」
趙曙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裡過著。
張茂則和高保謙那點齟齬,他清清楚楚。
張茂則官位高,是內侍省都知,高保謙雖說是副都職,但掌著皇城司,實權更大。
皇城司這攤子,張茂則完全插不上手,心裡肯定不自在。
反過來,高保謙是副都知,眼巴巴望著上頭那個「副」字能去掉,兩個人互相盯著對方碗裡的肉。
當然了,這是趙曙有意安排的。
互相掣肘,才能平衡。
可如今高保謙的權力確實膨脹了,張茂則今日來告狀,在情理之中。
但僅憑這些,就讓趙曙對高保謙生疑,不現實。
換誰坐那個位子,都會這麼幹。
張茂則若是掌了皇城司,照樣會養自己的人,照樣會把帳捂得嚴實。
況且高保謙有真本事,趙曙眼下急需這種人,貪點占點,他不計較。
張茂則見官家面色平淡,顯然沒把這番話當回事,又往前湊了半步:「官家,奴婢要說的不是這些。高副都知在皇城司里,搞了一支隊伍。這些人皆是從皇城司牢房裡釋放出來的囚徒、亡命,對高副都知忠心耿耿。據奴婢所知,這支隊伍只聽高副都知一人調遣,不......」
張茂則很不自然的磕了一聲:「不只是不聽奴婢的。奴婢怕的是,他們效忠的只是高副都知......」
趙曙看著張茂則的頭頂,花白的髮絲在秋風裡微微顫動。
這人是在借刀殺人,還是想忠心進言,又或者二者兼有?
趙曙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但這句話本身,還是讓趙曙提高了警覺。
「你能把這些事和盤托出,說明朕沒看錯你。」趙曙聲音平靜無波,「朕知道了,你去忙吧。」
張茂則抬起頭,想從官家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什麼也沒看出來。
「奴婢告退。」張茂則躬身退下,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秋風捲起一片落葉,拍在趙曙腳邊。
趙曙踢開葉子,轉身往福寧殿走。
回到福寧殿,天已經擦黑了。
馮世寧迎上來說:「皇后娘娘在皇儀殿備了晚膳,等官家用飯。」
趙曙擺擺手:「告訴皇后,朕晚些過去。先叫秦安來,朕有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