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地上幾個人的傷勢。四個人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最慘的那個滿臉是血，看起來狼狽不堪，但其實都是皮外傷，沒有傷筋動骨。民警鬆了口氣——事情不大，但涉及外國人，處理起來得小心。
「誰先動的手？」民警問。
那個男大學生站了出來：「我動的第一下。但他們先侮辱我們在先，在場所有人都可以作證。」
「對，我可以作證！」
「我也聽到了！」
「他們說的話太難聽了，換誰都忍不了！」
店裡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民警抬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對老闆說：「店裡有監控嗎？」
「有。」老闆面不改色地說，「但今天剛好壞了，還沒來得及修。」
民警看了他一眼，沒拆穿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說：「行，那先把人送醫院檢查一下，然後你們幾個主要當事人跟我回所里做個筆錄。」
幾個小日子人被扶起來的時候，戴眼鏡的那個緩過勁來了，捂著臉，用蹩腳的中文喊道：「我們要聯繫大使館！你們這是暴力襲擊！這是外交事件！」
民警瞥了他一眼，語氣公事公辦：「放心，會通知你們的。先去醫院，有什麼事到了醫院再說。」
戴眼鏡的還想說什麼，被民警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救護車來了，四個人被抬上車拉走了。民警在現場登記了幾個主要當事人的信息——包括那個男大學生、他女朋友、陸沉、還有另外兩個動手比較狠的大叔。老闆作為店主自然也要去。
陸沉拍了拍陸小北的肩膀：「你跟姑姑先回家。」
「我想跟你一起去。」陸小北說。
「去派出所又不是去玩，你回去等著就行。」
「可是——」
「聽話。」
陸小北不情願地閉上了嘴。陸念拉住他的手，對陸沉說：「哥，你小心點，有什麼事打電話。」
「沒事，就是做個筆錄，不會有事的。」
陸沉跟著民警上了警車。陸小北站在店門口，看著警車閃著燈消失在路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點擔心，但又有點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走吧，先回去。」陸念拉了拉他的手。
兩個人沿著護城河往回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起來，河面上倒映著橘黃色的光影。晚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氣味和白天殘留的熱氣。
「姑姑，我爸不會有事吧？」陸小北問。
「能有什麼事？又不是我們先挑的事。」陸念說，「最多批評教育幾句就放出來了。」
「那就好。」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陸小北忽然又說：「姑姑，你剛才踹了一腳開心不？」
陸念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這有什麼值得開心的，踹了個垃圾而已，要不是人太多我還得多踹幾腳。」
「我剛剛看到你踹完後好像很激動。」
「那你眼花了。」
「我沒有——」
「我說你眼花了你就是眼花了。」
陸小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放棄了爭辯，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派出所離涮肉館不遠，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陸沉被帶進了一間詢問室。房間裡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他坐下之後，一個年輕民警拿著本子走了進來，坐在他對面。
「姓名。」
「陸沉。」
「身份證號。」
陸沉報了一串數字。民警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又問：「今晚在店裡，是你先動的手嗎？」
「那是誰？」
「一個大學生，具體叫什麼我不知道。」
「你動手了嗎？」
「動了。」
民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打了幾個人？」
「一個。」陸沉說，「踩了一腳後背，然後用銅鍋砸了一下肩膀。」
「下手重嗎？」
「不重，我有分寸。」
民警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然後放下筆，靠在了椅背上：「說說吧，當時是什麼情況。」
陸沉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那幾個小日子人進門開始，到他們說了什麼話，到大學生忍不住站起來質問，到店裡的人聽到翻譯之後群情激憤，最後到動手。他講得很客觀，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迴避自己動手的部分。
民警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幾個小日子說的話，你都聽懂了？」
「聽懂了。」
「你學過小日子語？」
「會一點。」
民警又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覺得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理？」
「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陸沉說，「醫療費我可以出，但道歉不可能。他們要追究法律責任，我也奉陪。」
民警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合上本子站了起來：「你先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跟所長匯報一下。」
陸沉一個人在詢問室里坐了大約二十分鐘。期間沒有人進來，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他不著急，也不緊張，就那麼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二十分鐘後，門開了。進來的不只是那個年輕民警，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民警，肩上扛著二級警督的銜，應該就是所長。
所長在陸沉對面坐下，打量了他兩眼，然後開口了：「聽說你會小日子語？」
「會一點。」
所長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陸沉有些意外的話：「打得好。」
陸沉愣了一下，看著所長。
所長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繼續說：「但這話我不能在筆錄里說。公事公辦，你們把人打傷了，醫藥費得賠。不過對方挑釁在先，而且是涉及侮辱性的言論，我們會酌情處理。大使館那邊我們會溝通，你不用操心。」
「明白。」
「簽個字，你就可以走了。」
陸沉接過筆錄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在上面簽了字。
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站在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陸念發了三條消息，都是問他出來了沒有。他回了一條：「出來了，馬上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