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著。
「全球能源轉型是大勢所趨，電動車的普及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國際能源署的預測是，全球石油需求可能在十年之內就見頂了。一旦石油需求開始下降，我們國家的經濟就會面臨巨大的衝擊。」阿齊茲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我們內部不是沒有人看到這個問題。事實上，高層早就提出了『2030願景』，想要推動經濟多元化，發展旅遊、娛樂、科技、金融這些新產業。但是……」
「但是阻力很大。」陸沉接過了話頭。
「非常大。」阿齊茲嘆了口氣，「我們國內有一批保守派勢力，他們的立場很簡單——石油還在，錢還在賺，為什麼要折騰？這些人掌握了大量的資源和話語權，在他們的觀念里，沙漠下面埋著的黑色黃金足夠我們再吃一百年，根本沒必要搞什麼轉型。每一次有人提出要大力發展新能源或者非油產業，都會被他們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拖延、否決、架空。」
「所以你是在跟他們賽跑。」陸沉說。
阿齊茲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然後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在賽跑。跑贏了，我們的國家還能在未來幾十年的全球變局中站穩腳跟。跑輸了，等到石油真的不值錢了再想轉型，那就太晚了。」
「你想做什麼樣的新業務？」
阿齊茲的眼睛亮了一下，顯然這個問題觸及了他的興奮點：「我一直在關注幾個方向。一個是新能源，特別是太陽能。我們國家一年到頭陽光充沛，日照時長在全球名列前茅，發展太陽能的條件得天獨厚。第二個是旅遊業，我們有紅海沿岸的絕美海岸線，有沙漠景觀，有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但目前旅遊業的收入只占GDP的百分之三，潛力遠遠沒有被挖掘出來。第三個是科技和金融，我們有充足的資本，有人才儲備，有地理位置的優勢，完全有條件成為沙漠地區的科技和金融中心。」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但這些都需要外部力量的支持。技術、人才、管理模式、市場渠道，單靠我們自己是不夠的。所以我這次來龍國，表面上是私人旅行，實際上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陸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有急著表態。
阿齊茲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
「你說的這幾個方向，思路都對。」陸沉放下茶杯，開口說道，「太陽能的方向尤其靠譜——你們國家的光照條件確實是全球頂級，如果能把光伏發電的成本降下來，不僅可以滿足國內需求，還可以向歐洲和非洲出口電力。旅遊業方面，你們的短板不在於資源，而在於基礎設施和服務體系的建設，這個需要時間和耐心。至於科技和金融，坦率地說，這個競爭賽道太擁擠了，杜拜、阿布達比、多哈都在搶這塊蛋糕，你們要想脫穎而出，需要有差異化的定位。」
阿齊茲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不過，」陸沉話鋒一轉，「這些都不是最核心的問題。」
「最核心的問題是什麼？」
「是你能不能在自己的體系里，把這些事情做成。」陸沉直視著他的眼睛，「你說國內有保守派的阻力，那你能不能繞過他們？或者更直接一點——你有沒有足夠的權力和資源，在你的職權範圍內先做一個樣板出來？只要樣板成功了，做出了實實在在的業績，反對的聲音自然就會變小。」
阿齊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到了點子上。」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澄澈的茶湯看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陸，你知道嗎？我在國內跟很多人聊過這些問題，有政府官員，有商業夥伴，有學者專家。他們要麼是順著我的話說，要麼是小心翼翼地給出一些不痛不癢的建議，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本質。」
「可能是因為我不是你們體系里的人，說話不用顧忌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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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阿齊茲舉起茶杯，「但正因為如此，你的話才更有價值。來，敬你一杯。」
兩隻茶杯在空中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答應過他們，等忙完這一陣，就帶他們來龍國玩。」阿齊茲說，「到時候如果有空，你可以做我們的嚮導。」
「沒問題，我一定把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的。」
「那就說定了。」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兩個人走出祥雲樓，牛街的夜晚比白天安靜了許多，路燈昏黃，街道上行人稀少。遠處一座清真寺的尖塔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晚風中隱約傳來誦經的聲音。
「今天這頓飯我很開心。」阿齊茲站在店門口，對陸沉說，「在龍國能遇到一個像你這樣聊得來的人，是一種緣分。」
「我也是。」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有一個商務會談。」阿齊茲伸出手，「保持聯繫。」
「保持聯繫。」
兩個人握了握手，阿齊茲轉身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兩個保鏢緊隨其後，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了街道。
陸沉站在牛街的路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二十三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雙手插進褲兜，沿著街道慢慢往外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人行道上晃晃悠悠的。
走出牛街的時候，他收到了阿齊茲發來的一條消息，還是用阿拉伯語寫的：
「今天晚上的談話讓我受益匪淺。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一個能讓我願意傾聽的人了。謝謝你，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