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大門自動向兩邊滑開。
冷氣和外面的熱浪在台階處撞在一起。
蘇木踩著藍色塑料拖鞋走了出來。
鞋底在花崗岩台階上發出吧嗒的輕響。
趙璐璐正蜷縮在滾燙的柏油路邊。
粉色手機開著免提，放在地上。
屏幕亮著通話中的綠光。
聽筒里還在傳出乾爹粗暴的咆哮聲。
「一個要飯的窮學生！老子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他！」
「我在江海商圈混了三十年，我認識天海的王總，還有鼎盛的李董！」
乾爹的嗓門很大，帶著氣急敗壞的喘息。
「我弄死他就跟碾死個臭蟲一樣簡單！」
「你等我明天當上正會長，第一件事就是扒了他的皮！」
蘇木覺得耳朵被吵得有些發癢。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順著台階走下去，停在粉色手機旁邊。
低頭看著地上的屏幕。
「天海建材的王海波。」
蘇木對著手機麥克風開口。
聲音很平，沒有一絲起伏。
「鼎盛金融的李國強，還有滙豐遠洋的張志遠。」
他一口氣報出三個名字。
「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頂尖商圈？」
電話那頭的乾爹愣住了。
粗重的呼吸聲停頓了兩秒。
隨即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
笑聲透過劣質揚聲器傳出來，帶著變調的沙啞。
「小兔崽子，你還在旁邊聽著呢？」
「算你有點見識，能在網上查到這幾位大老總的名字。」
乾爹端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口大紅袍。
「但這幾位，都是跟我一起喝過酒的拜把子兄弟。」
「你現在跪下給我乾女兒磕三個響頭。」
「我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趙璐璐聽到乾爹的話。
原本發抖的身體挺直了一點。
她惡狠狠地盯著蘇木，眼淚糊花的臉上透著怨毒。
「聽見沒有！趕緊給我跪下！」
蘇木沒搭理地上的瘋女人。
他覺得站久了小腿有些發酸。
伸手從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里掏出舊手機。
大拇指壓在碎玻璃渣上，劃開屏幕。
點開趙剛的黑色頭像。
「讓王海波、李國強那幾個。」
蘇木按下語音鍵。
「一分鐘內，清理門戶。」
鬆開手指，綠色的語音條彈了出去。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裝神弄鬼！」
電話里的乾爹冷笑出聲。
「你真以為隨便發條微信，就能裝大老闆？」
「我告訴你，李董現在就在我樓下的會所……」
話還沒說完。
乾爹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瘋狂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斷了他的吹噓。
他皺起眉頭，拿起座機話筒。
「喂，老李啊，我正要找你……」
「找你媽！」
李國強破音的罵聲直接從座機里砸出來。
震得乾爹耳朵生疼。
「你這畜生自己想死，別拉著老子墊背！」
「從現在起，鼎盛金融撤回對你公司的所有投資！」
「你抵押的那些股份，老子一分錢不要，全當餵了狗！」
乾爹臉上的橫肉僵住了。
紫砂茶杯從手裡滑落，砸在紅木辦公桌上。
茶水潑了一桌子，浸濕了幾份合同。
「老李，你瘋了？我們可是十幾年的兄弟！」
「誰跟你是兄弟！」
李國強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你個不長眼的狗東西，連龍騰商會的蘇老闆都敢惹！」
「老子只是龍騰商會底下收破爛的外包公司！」
「蘇老闆一句話，我全家都得去要飯！」
「滾！別再給我打電話！」
嘟嘟的盲音像錘子一樣砸在乾爹的胸口。
還沒等他喘過氣。
西裝內兜里的私人手機也震動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是天海建材的王海波。
「王總……」乾爹嗓子發乾。
「別叫我王總。」
王海波的語氣冷得像冰塊。
「我們兩家的建材合作全部終止。」
「我已經報警了，你之前在工程里偷工減料的證據，法務部正移交經偵大隊。」
「你下半輩子在牢里慢慢反省吧。」
乾爹雙腿一軟。
直接從老闆椅上滑下來，癱坐在羊毛地毯上。
他引以為傲的人脈。
他苦心經營三十年的高端圈子。
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像被大錘砸中的玻璃，碎得連渣都不剩。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佬。
在那個大二學生面前，竟然連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還沒等他從地毯上爬起來。
紅木雙開大門被粗暴推開。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帶著法警沖了進來。
「封鎖現場，凍結所有公司帳戶。」
帶頭的法警面無表情地拿出封條。
乾爹癱在地毯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公司，原地破產。
免提里傳出乾爹大口倒氣的粗喘。
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缺氧死魚。
趙璐璐趴在馬路牙子上，徹底傻眼了。
她顧不上走光。
雙手抱著手機，哭喊出聲。
「乾爹！你怎麼了乾爹！」
「滾！你個喪門星！」
乾爹發出最後一聲嘶啞的絕望咆哮。
「老子被你害得破產了！」
電話被重重掛斷。
屏幕黑了下去。
商場門外的柏油馬路被太陽烤得發燙。
趙璐璐手裡的粉色手機掉在地上。
屏幕摔出一道裂痕。
她呆呆地坐在泥水裡。
身上的黑色蕾絲內衣沾滿了黑灰。
周圍圍觀的路人拿著手機對著她瘋狂拍照。
閃光燈咔嚓咔嚓閃個不停。
一輛灑水車剛好開過，放著單調的音樂。
水流直接滋了她一身。
原本精緻的煙燻妝徹底變成了兩團黑泥，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多硬的鐵板。
那個被她罵作窮鬼的年輕人。
站在這座城市權力的最高點。
她像一條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往人群外面縮。
腳底板被滾燙的馬路燙出幾個大水泡。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蘇木轉過身。
連看熱鬧的心情都沒有。
鞋底有些磨損的塑料拖鞋踩在台階上。
發出沙沙的聲響。
準備去旁邊的小吃街買杯冰檸檬茶。
大腿外側。
舊安卓手機發出「嗡」的一聲短促震動。
機殼貼著褲子布料，震感微弱。
蘇木停下腳步。
掏出手機，按亮碎裂的屏幕。
是一條新進來的普通簡訊。
發件人是江海商會總會長，魏正庭。
字裡行間透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老闆，明天上午十點，江海商會換屆大選。」
「所有準備工作已經就緒。」
「請您務必蒞臨國際會議中心，主持大局。」
蘇木看著簡訊上的字。
指腹在屏幕的玻璃裂紋上摩擦了兩下。
明天正好周末，不用上早八的課。
他鎖上手機屏幕。
把手機揣回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口袋。
邁開長腿，走進前面飄著烤腸香味的小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