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揣回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
布料摩擦屏幕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蘇木踩著藍色的塑料拖鞋,腳後跟趿拉著。
從小巷子裡端出一杯加滿冰塊的檸檬茶。
塑料吸管戳破薄膜,發出「啵」的一聲脆響。
冰涼的酸甜味順著喉管流進胃裡,驅散了幾分夏末的餘熱。
他迎著江海市橘紅色的夕陽,慢慢悠悠地晃回了江海大學。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江海市國際會議中心。
這座占地萬平的玻璃幕牆建築,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冷光。
大樓外圍的廣場上停滿了掛著各地車牌的豪車。
黑色邁巴赫、勞斯萊斯幻影、防彈奔馳G級。
引擎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空氣里全是被太陽烤熱的機油味。
幾百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藍牙耳機的保鏢。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站著。
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今天,是江海商會五年一度的換屆大選。
江海市作為全國經濟樞紐,這塊蛋糕太大了。
前陣子本土幾大家族莫名其妙地接連倒台。
嗅覺敏銳的外地大鱷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紛紛帶著巨額資本,企圖在這個權力真空期強行插手。
分走最肥的那塊肉。
會議中心頂層,一號宴會大廳。
頭頂四盞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白的光。
照得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能容納上千人的會場裡座無虛席。
前排的真皮沙發區。
坐著幾個從外地趕來的過江龍資本大佬。
他們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手裡端著骨瓷茶杯。
低聲交談,不時爆發出兩聲充滿算計的冷笑。
都在盤算著一會兒怎麼把江海市的本土勢力踩在腳下。
扶持自己的人上位商會正會長。
上午十點整。
會場兩側的厚重實木大門被人緩緩推開。
銅製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全場的交談聲瞬間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江海市商會現任總會長魏正庭,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大步走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後的,是江海市僅存的幾位本土商界大佬。
首富沈萬山、金融巨頭等。
但這群平時在江海市呼風喚雨的頂級權貴。
此刻卻並沒有走向主席台的幾個主位。
而是在長條會議桌前齊齊停下了腳步。
魏正庭轉過身。
面向大門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交疊在小腹前。
腰背往下猛地一折。
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身後的十幾位本土大佬動作整齊劃一,跟著深深彎下腰。
全場死寂。
坐在前排的幾個外地大鱷愣住了。
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茶水有些涼了,連個熱氣都沒冒。
他們不知道這些江海市的地頭蛇在發什麼瘋。
給誰鞠躬?
「吧嗒。」
「吧嗒。」
一陣散漫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是塑料鞋底摩擦大理石地面的聲音。
在這鴉雀無聲的會議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木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T恤。
領口因為洗得次數太多,已經有些松垮。
下半身是一條起球的黑色運動短褲。
腳下踩著那雙藍色的塑料拖鞋。
他單手插在短褲口袋裡。
打了個哈欠。
眼角擠出半滴生理性淚水。
早上起得有點早,沒睡夠。
昨晚宿舍斷電,熱得他半宿沒睡著。
蘇木頂著一頭沒怎麼打理的碎發。
就這麼大刺刺地走進了這個集結了半個華夏資本的名利場。
他越過彎腰的魏正庭。
徑直走到主席台最正中的那張主位上。
那是一把寬大的真皮老闆椅。
他拉開椅子。
鐵管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雜音。
一屁股坐了下去。
右腳習慣性地搭在會議桌的底撐橫樑上。
魏正庭直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快步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目光掃過全場那些目瞪口呆的外地大亨。
「各位。」
魏正庭的聲音通過桌面麥克風傳遍大廳。
洪亮,沒有一絲猶豫。
「今天江海商會換屆。」
「我代表江海市本土所有理事。」
「推選蘇木先生,為新一屆江海商會總會長!」
「內定,且唯一。」
「轟——」
這句話像一枚核彈,直接在會議大廳里炸開。
全場譁然。
嗡嗡的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瞬間沸騰。
幾個端著茶杯的本地小老闆手一抖。
茶水潑在西褲上,燙得呲牙咧嘴,卻連擦都不敢擦。
外地大鱷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坐在主位上的蘇木。
那件不到三十塊錢的破T恤。
那雙路邊攤上隨處可見的塑料拖鞋。
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這就是江海市新推選的商會總會長?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窮學生?
「魏正庭,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前排真皮沙發區。
一個穿著深藍色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巨大的力量直接帶翻了面前的小圓桌。
桌上的骨瓷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茶水混著茶葉沫子濺在羊毛地毯上,留下一攤難看的污漬。
男人叫趙天德。
是京城某個實權家族在外面的白手套。
手裡握著幾百億的過江龍資本。
這次來江海,就是為了強行拿下會長的位置。
趙天德指著台上的蘇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臉漲成了紫紅色。
「江海商會是你們幾個老糊塗過家家的地方嗎?」
「讓一個還在吃食堂的學生爬到我們頭上?」
他冷笑出聲,唾沫星子噴在空氣里。
「我趙天德帶來了一百億的投資!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看你們演小品的!」
他大步跨到會議桌前。
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悶響聲震得桌上的麥克風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聲。
「我絕不接受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當會長!」
趙天德環顧四周。
眼神透著陰狠。
「今天這會長的位置,必須由我們商議決定!」
「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坐在這個位子上!」
蘇木靠在真皮椅背上。
伸手掏了掏被麥克風嘯叫震得發癢的耳朵。
他低頭看了一眼趙天德那雙拍在桌子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端起面前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
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葉。
熱氣糊在臉上,他輕輕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