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
吹動蘇木洗得發白的T恤。
布料貼在後背上，嘩啦啦地響。
他靠在生鏽的鐵欄杆上。
鐵鏽的粗糙感磨著手肘的皮膚。
目光越過江海市層層疊疊的霓虹燈，直指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
右手的掌心裡。
那把長滿銅鏽的青銅鑰匙被他攥得很緊。
金屬的冰涼順著掌心紋路，一路蔓延到神經。
龍形圖騰硌著他的指腹。
有些發疼。
江海市的夜景繁華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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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
但在他眼裡，這塊地盤已經成了一潭死水。
沒有任何挑戰，也沒有任何秘密。
他想起那個被踩碎手腕的賽車惡霸。
想起那個跪在地毯上磕頭的華爾街金融巨頭。
想起那個在黑板前嚇得尿褲子的外國專家。
還有那些在深山裡不可一世、卻被一指鎮壓的古武老祖。
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財閥、地頭蛇、泰斗。
現在連直視他鞋尖的勇氣都沒有。
這座兩千萬人口的超級都市，已經被他徹底打穿。
池塘太小了。
裝不下他這條胃口越來越大的巨龍。
市中心，龍騰大廈樓下。
午夜十二點。
寬闊的柏油廣場上沒有一輛閒雜車輛。
連個路過的行人都看不見。
幾十輛黑色的防彈邁巴赫和紅旗轎車靜靜停在路邊。
車燈全滅。
引擎的轟鳴聲早已熄滅，空氣里只剩下未散的汽油味。
幾百個穿著黑西裝的龍騰衛士封鎖了外圍街區。
防暴鋼叉和戰術甩棍掛在腰間。
廣場正中央。
站著一群江海市真正的主宰者。
江海商會總會長魏正庭，穿著筆挺的中山裝。
雙手貼著大腿，站得筆直。
旁邊是剛接手地下勢力的光頭老大。
脖子上的金鍊子早摘了，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黑西裝。
再旁邊，是第一人民醫院的孫院長。
以及星輝娛樂的CEO趙天成。
甚至還有幾位頂尖科技公司的老總。
這些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龍頭。
此刻肩並肩站成一排。
夜風吹過，沒人敢伸手去拉被風吹亂的外套領子。
額頭上的冷汗滲出來，又被風吹乾。
結成一層薄薄的鹽霜。
魏正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指針。
秒針跳到十二。
他轉過身，面向城東江海大學的方向。
那是四號男生宿舍樓的方位。
「敬。」
魏正庭聲音壓得很低。
嗓子干啞，卻透著死心塌地的狂熱。
幾十個大佬動作整齊劃一。
雙手貼著褲縫，腰背猛地往下折。
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深躬。
沒有人說話。
只有西裝高檔布料摩擦的輕微沙沙聲。
在這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座城市的最高權力，在這一夜完成了徹底的交接。
向一個住在破舊宿舍里的大二學生，獻上了最卑微的臣服。
四號宿舍樓。
404的木門發出乾澀的嘎吱聲。
蘇木從陽台走回屋裡。
他鬆開手，把青銅鑰匙揣進牛仔褲兜里。
金屬撞擊大腿。
宿舍里很悶。
吊扇還在頭頂呼啦呼啦地轉，吹著熱風。
王浩的呼嚕聲停了一下，砸吧了兩下嘴。
翻個身，竹涼蓆發出清脆的擠壓聲。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
又沉沉睡去。
張豪的手機掉在枕頭邊。
屏幕還亮著遊戲結算的失敗界面。
李明縮在被窩裡，眼鏡放在電腦桌上。
二手聯想筆記本的電源指示燈還在一閃一閃。
蘇木走到自己的鐵皮衣櫃前。
拉開櫃門。
門軸缺油，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他從柜子最底層拽出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包的邊緣磨出了白色的線頭。
拉鏈有些卡。
他用力拽了兩下，才把拉鏈扯開。
金屬鏈齒發出嘶啦的聲響。
蘇木從柜子里拿出兩件換洗的白T恤。
一條灰色的運動長褲。
胡亂團成一團，直接塞進背包里。
又扔進去一個白色的手機充電器。
東西少得可憐，連個像樣的洗漱包都沒拿。
他不需要帶什麼黑金卡或者支票。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他人在。
錢就只是一串隨時可以刷新的數字代碼。
他拉上背包拉鏈。
單手把包甩在右邊肩膀上。
帆布肩帶勒著鎖骨，分量很輕。
桌上的舊安卓手機震動了一下。
發出「嗡」的短促聲響。
蘇木拿起來。
大拇指壓著碎玻璃屏幕，劃開。
是江海大學教務處發來的一條系統簡訊。
「蘇木同學，您的京城大學交換生手續已辦理完畢。」
「請於明日持證件前往京城報到。」
他按滅屏幕。
把手機揣進洗髮白的牛仔褲口袋裡。
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藍色塑料拖鞋。
鞋底已經磨薄了一層。
邊緣有些開裂。
他沒換鞋。
就這麼踩著拖鞋，轉身走出了404宿舍。
木門在他身後合上。
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灑下一片昏黃的光。
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他順著水磨石樓梯往下走。
吧嗒。吧嗒。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宿舍樓里迴蕩。
江海市這盤棋已經下成了死局。
沒意思了。
他要去會會那些藏在深水裡的吃人巨龍。
千里之外。
北方，京城。
二環內的一座龐大四合院隱藏在夜幕中。
紅牆綠瓦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高高的門檻斑駁掉漆。
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守在門口，透著森嚴的煞氣。
正房裡沒開電燈。
只點著兩根粗大的紅蠟燭。
昏黃的燭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黑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藏香味道。
吸進肺里，苦澀得讓人發乾。
一個穿著黑綢緞對襟馬褂的老頭，盤腿坐在羅漢床上。
老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皮膚像風乾的橘子皮，貼在骨架上。
兩個眼眶深深凹陷，裡面全是灰白色的翳肉。
是個瞎子。
他乾枯的雙手放在膝蓋上。
右手裡捏著兩枚發黑的百年獅子頭核桃。
核桃表面包漿厚實，透著暗紅的光。
手指撥動，兩枚核桃在掌心裡轉圈。
摩擦出嘎啦嘎啦的悶響。
突然。
老頭的動作僵住了。
一陣穿堂風撞開沒有插死栓的木窗。
窗框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風吹得桌上的燭火瘋狂搖曳，幾滴滾燙的紅蠟油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濺起幾點紅色的油星。
瞎眼老頭猛地挺直了乾癟的脊背。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灰白色的眼珠子劇烈上翻，幾乎要瞪出眼眶。
臉上的皺紋全部擠成一團。
他感覺到了。
那道被強行封印了二十年的血脈氣息。
那個代表著華夏武道和資本終極噩夢的青銅圖騰。
在遙遠的南方，被強行撕開了封條。
一股遠超人類極限的壓迫感，跨過千山萬水，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老頭右手裡那枚堅硬如鐵的百年核桃，直接碎成了七八瓣。
尖銳的木刺扎破了他乾枯的掌心。
黑紅色的鮮血瞬間湧出。
順著掌紋流向手腕，滴在黑色的綢緞馬褂上。
老頭渾身發抖。
乾癟的牙床上下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音。
他猛地抓住胸口的衣服，布料被扯得變了形。
喉嚨里滾出沙啞漏風的驚呼。
「南方的那條龍……」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拉扯。
鮮血滴在木板上。
「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