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京城的風颳過街道,帶著幾分初秋的乾冷。
蘇木手裡捏著那張報到證。
硬卡紙邊緣有些割手。
他背著那個磨出線頭的黑色雙肩包,邁上了青石台階。
面前是京城大學最高學術報告廳。
兩扇厚重的暗紅色包銅大門敞開著。
門軸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蘇木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帆布包的帶子往下滑了一寸,他伸手往上拽了拽。
報告廳里空間極大,呈階梯狀往下延伸。
頭頂幾十盞吸頂燈撒下冷白的光。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實木地板打蠟味。
幾百個紅色的天鵝絨翻板座椅,已經坐滿了人。
蘇木順著過道走到最後一排。
他找了個靠角落的空位。
把雙肩包塞進座椅底下的鐵網兜里。
拉開翻板,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軸發出乾澀的嘎吱聲。
腳上那雙藍色的塑料拖鞋,踩在地毯的邊緣。
鞋底有些薄,地毯的絨毛蹭著腳背。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張報到證隨手拍在面前的摺疊小桌板上。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上下牙床張開,眼角擠出半滴睏倦的淚水。
講台正中央。
一塊十幾米寬的巨型黑板占據了一整面牆。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白色的推導公式。
顧明軒站在黑板前。
他手裡捏著一根金屬材質的紅外雷射筆。
顧明軒三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銀灰色西裝。
胸前口袋裡疊著一塊純白的方巾。
他就是教務老師嘴裡那個「國寶級學術天才」。
此時,雷射筆的紅點在投影屏幕上快速晃動。
「微觀粒子在多維矩陣下的崩塌概率,這是一個常識。」
顧明軒的聲音通過掛在耳朵上的隱形麥克風,傳遍全場。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花崗岩講桌的邊緣。
目光掃過大半個報告廳。
眼神里透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我一直很不理解,學校每年為什麼要搞這種學術交流。」
顧明軒冷笑一聲。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後排的方向。
「那些從地方大學送來的交換生,基礎一塌糊塗。」
「腦子裡裝的全是過時的垃圾理論。」
他拿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
「讓這些人坐在京大的最高殿堂里。」
「純粹是在浪費國家級科研資源。」
「他們除了混日子,連我PPT上的一個標點符號都看不懂。」
前排坐著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教授。
他們穿著樸素的中山裝或者夾克。
聽到這話,幾個教授跟著點了點頭。
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沒人覺得顧明軒的話刺耳,天才總是有狂妄的特權。
幾個坐在中排的外地交換生,臉漲得通紅。
雙手死死捏著衣角,指甲掐進肉里。
卻連頭都不敢抬,硬生生把屈辱咽進肚子裡。
蘇木坐在最後一排。
他覺得空調風有點冷,縮了一下脖子。
台上的顧明軒還在長篇大論。
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微觀矩陣理論,順著麥克風鑽進蘇木的耳朵。
他腦子裡那個裝滿百年黑科技知識的神經元,像本能一樣開始運轉。
這些理論太粗糙了。
就像是用泥巴捏出來的破車輪。
蘇木聽得太陽穴發脹。
他沒忍住,張大嘴巴,又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啊——」
睏倦的哈欠聲沒控制住音量。
在安靜得只剩下講課聲的報告廳里。
這聲音顯得非常突兀。
前排的幾個學生齊刷刷轉過頭。
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角落裡的蘇木。
顧明軒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握著雷射筆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紅色的光點在投影幕布上劇烈抖動了兩下。
臉上的傲慢瞬間變成了慍怒。
「最後一排那個穿白T恤的。」
顧明軒抓起桌上的粉筆擦,重重拍在講桌上。
粉筆灰騰起一團白霧。
「你要是困了,就滾回你的地方大學去睡!」
他大步走到講台邊緣,指著蘇木。
「聽不懂我的矩陣理論,也不要在這裡污染學術環境!」
幾百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全打在蘇木身上。
蘇木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尖。
他雙手按在摺疊小桌板上。
借著力,慢吞吞地站起身。
塑料椅子翻板彈回去,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他看著台上氣急敗壞的顧明軒。
眼神清醒了一點,但依舊帶著那股沒睡醒的慵懶。
「你的第三個矩陣模型。」
蘇木開了口,聲音平淡。
沒有任何擴音設備,但在階梯教室里聽得清清楚楚。
「能量衰減係數用的是常數K。」
「這導致你第四行的反向推導,直接撞上了洛倫茲壁壘。」
顧明軒愣住了。
手裡的雷射筆差點滑落。
「還有右邊那個粒子重構方程。」
蘇木伸手進牛仔褲兜,摸了摸裡面那張發硬的欠條。
「你把空間曲率當成了線性變量。」
「這兩個致命的邏輯死循環套在一起。」
蘇木看著顧明軒。
「這就不是理論。」
「這就是一堆閉著眼睛瞎寫的廢紙。」
報告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掉一根針都能聽見。
前排的幾個老教授猛地抬起頭。
老花鏡滑到了鼻樑上,他們也顧不上推。
紛紛轉過頭,盯著黑板上那兩處被蘇木點出來的公式。
老院士們的眉頭越皺越緊。
顧明軒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胸腔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
他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紫紅色。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自己推演了三年的理論。
被人當眾用兩句話戳破了最大的窟窿。
那種難堪和羞憤,像火一樣燒著他的理智。
「你懂個屁!」
顧明軒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他用力扯鬆了脖子上的溫莎結。
領口敞開,露出通紅的皮膚。
「一個地方來的土包子,看幾本破科普書就敢來指導我?」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塊巨大的黑板前。
右手用力拍打著黑板最右側的一個角落。
「砰砰砰!」
手掌拍在黑板上,震得粉筆灰往下掉。
那裡寫著一道複雜的方程式。
跟左邊那些密密麻麻的板書不同。
這道公式孤零零地寫在角落,後面畫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是發明界的哥德巴赫猜想,全球物理學界百年來無人能解的終極能量公式。
京城大學把它寫在這裡,只是為了激勵學生。
「你這麼能算!」
顧明軒轉頭死死盯著蘇木,眼珠子裡布滿血絲。
他抓起黑板槽里的一截白粉筆。
用力捏在手心裡,指骨泛白。
「有本事你來解這道題!」
「這是全球百年來沒人能碰的禁區!」
「你要是能解出第一步,我今天就把這黑板吃下去!」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冷笑。
這道題連諾貝爾獎得主都束手無策。
他就是要用這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徹底碾碎這個窮學生的自尊。
前排的教授們紛紛搖頭。
「這年輕人太狂了,懂點皮毛就敢頂撞顧教授。」
一個穿著灰布夾克的老頭嘆了口氣。
「那道題根本就是個死胡同,他要是敢上去,這輩子學術生涯就毀了。」
輕蔑和看笑話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蘇木站在最後一排。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巨大的問號。
系統賦予的黑科技知識庫,在腦子裡輕輕轉了一下。
那道被全球學者奉為神明的終極公式。
在他的眼裡,就像是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粗暴。
他把手從牛仔褲兜里抽出來。
邁開長腿。
順著階梯教室中間的過道,往下走。
藍色的塑料拖鞋踩在鋪著紅地毯的台階上。
「吧嗒。」
「吧嗒。」
聲音散漫,沒有任何節奏。
每一聲都像踩在全場師生的神經上。
蘇木走完台階。
踏上了鋪著木地板的講台。
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顧明軒死死捏著手裡的粉筆,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蘇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心底突然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蘇木沒有看他。
走到黑板槽前。
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
在一堆五顏六色的粉筆里,挑了半截用剩下的白粉筆。
他抬起手。
手腕懸在那個巨大的問號前面。
全場幾百個教授和學生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止了。
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蘇木的指尖。
粉筆頭壓在墨綠色的黑板面上。
「篤。」
一聲清脆的脆響。
蘇木手腕一翻,沒有絲毫猶豫。
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所有人做夢都想不到的推導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