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聲微弱的提示音在報告廳倒數第五排的角落裡響起。
李強發完了帖子。
他趕緊把手機塞進褲兜，雙手死死按在大腿上。
手心裡的冷汗把運動褲面料洇濕了一大塊。
講台上。
半截白色的粉筆頭從蘇木指尖滑落。
掉進黑板槽里。
磕在木條上，摔成了三瓣。
幾縷粉筆灰在空氣中打著旋兒落下。
蘇木拍了拍雙手。
手掌摩擦，揚起一小團白色的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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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沾上白灰的指肚，在洗得發黃的T恤下擺上隨便蹭了兩下。
留下兩道模糊的白印子。
他抬起頭。
看著面前這群彎腰九十度、老淚縱橫的國寶級院士。
幾個老頭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空氣里多了一股濃重的老年人身上的樟腦丸氣味。
「行了。」
蘇木打了個哈欠，上下牙床張開。
眼角擠出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隨便瞎寫的，別太當真。」
他語氣平淡，帶著濃濃的沒睡醒的鼻音。
說完，他雙手重新插回牛仔褲的口袋裡。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報告廳里。
像是一大桶熱油澆進了燒紅的鐵鍋。
「轟」的一聲。
幾個老院士不僅沒起身，反而激動得渾身劇烈哆嗦。
隨便瞎寫？
困擾了全球物理學界一百年的終極壁壘。
耗費了幾代科學家心血的哥德巴赫猜想級難題。
在這個大二學生嘴裡，就是上課犯困時隨便瞎寫的塗鴉。
「瞎寫……這怎麼可能是瞎寫！」
那個穿著褪色中山裝的張院士猛地直起身。
眼淚混著臉上的粉筆灰，糊成了泥水。
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流。
他根本顧不上擦臉。
張院士雙手哆嗦著伸進中山裝的上衣口袋。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台厚重的黑色加密衛星電話。
手指按鍵的時候直打滑，連按錯了兩次號碼。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終於撥通了越洋專線。
電話只響了一聲。
「喂！史密斯！我是張衛國！」
張院士對著話筒嘶吼，聲音因為過度亢奮直接劈了叉。
唾沫星子噴在手機屏幕上。
「馬上停下《自然》期刊下半年的封面排版！」
「什麼諾貝爾獎得主的論文？那全是一堆廢紙！給我扔進垃圾桶！」
電話那頭的外國主編顯然被這通咆哮搞懵了。
嘰里咕嚕地用英語說了句什麼。
「我沒瘋！」
張院士急得直跺腳，皮鞋狠狠踩在講台的木地板上。
「我找到了真正的能量閉環方程！」
「我馬上把照片傳真給你！」
「如果少印了一個小數點，我明天就飛去倫敦燒了你們的編輯部！」
他粗暴地掛斷電話。
轉過身，一雙通紅的老眼死死盯著蘇木。
像是一個在沙漠裡渴了十天的旅人，看到了冰涼的泉水。
「蘇先生！」
張院士雙腿一彎，竟然要當場跪下去。
蘇木眉頭一皺，左腳往前墊了一步。
藍色塑料拖鞋的鞋尖剛好抵住張豪士的膝蓋骨。
硬生生攔住了這個響頭。
「別折騰。」
蘇木覺得耳朵有些嗡嗡響。
「我受不起。」
「受得起！您絕對受得起！」
旁邊一個禿頂的老教授擠了過來。
他走得太急，腳下的皮鞋都被踩掉了一隻。
光著穿著灰襪子的腳，踩在滿是粉筆灰的地板上。
禿頂教授一把抓住蘇木的牛仔褲腿。
粗糙的雙手死死捏著布料。
「蘇先生，我研究了五十年微觀物理學，今天才算開了眼！」
「您收我當學生吧！」
「不，當個實驗室打雜的也行！只要讓我每天看一眼您推導公式！」
他仰著頭，眼底全是狂熱的哀求。
更多的大拿擠了上來。
「蘇先生！我們國家實驗室願意把最高負責人的位置讓給您！」
「我們院的科研經費您隨便批！」
一群加起來幾百歲的老頭子。
平時在電視上高高在上，連地方領導見了都要恭敬端茶。
現在像菜市場搶白菜的大媽一樣。
把蘇木圍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都伸著手，想要去碰一碰蘇木的衣角。
空氣變得又熱又悶。
幾百個人的呼吸聲混雜在一起。
蘇木覺得周圍全是一張張漲紅的老臉。
唾沫星子亂飛。
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顧明軒還癱坐在講台邊緣的地板上。
他雙手抱著膝蓋，像一灘失去了骨頭的爛泥。
定製的銀灰色西裝沾滿了木地板上的灰塵。
他呆呆地看著那塊墨綠色的黑板。
又看看那些為了搶一個打雜名額而爭得面紅耳赤的泰斗。
「我不信……」
顧明軒喃喃自語。
他伸出雙手，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皮。
指甲摳進肉里，抓出幾道血痕。
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此刻亂成了雞窩。
精神防線被這種極致的降維碾壓徹底擊碎。
蘇木有些煩躁地甩了一下右腿。
把那個禿頂教授的手從褲腿上震開。
洗白髮白的牛仔褲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黑手印。
「讓開。」
蘇木的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冷硬。
幾個正吵得臉紅脖子粗的老院士，瞬間閉上了嘴。
下意識地往兩邊退了一步。
硬生生在擁擠的講台上讓出一條半米寬的路。
蘇木沒有再看黑板。
也沒有去看地上的顧明軒。
他踩著藍色的塑料拖鞋，雙手插在褲兜里。
吧嗒，吧嗒。
順著那條讓出來的通道，走下講台。
走道兩旁的學生嚇得紛紛縮起脖子。
身體緊緊貼著紅絲絨座椅的靠背。
生怕擋了這位年輕神明的路。
剛才還在心裡嘲笑蘇木的地方交換生，現在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蘇木走到最後一排。
彎腰從椅子底下的鐵網兜里拽出那個黑色的雙肩包。
書包帶子有些卡住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拉鏈划過鐵絲網，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單手把包甩在肩膀上。
他轉身走向報告廳的暗紅色大門。
雙手推在厚重的包銅木門上。
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大門向外推開。
深秋上午的陽光瞬間涌了進來。
刺眼的光線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的風很乾，帶著枯樹葉的味道。
吹散了衣服上沾著的粉筆灰。
他邁出高高的木門檻，徹底把報告廳里的瘋狂甩在身後。
蘇木剛順著大門外的花崗岩台階往下走了兩步。
洗髮白的牛仔褲口袋裡。
那部屏幕左下角碎裂的舊安卓手機。
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瘋狂震動起來。
「嗡嗡嗡——」
震動的頻率極高。
不是平時的來電提示，也不是簡訊。
手機馬達在高負荷運轉下，發出一陣微弱的蜂鳴聲。
隔著粗糙的牛仔布料，震得蘇木大腿外側的肌肉發麻。
蘇木停住腳步。
一腳踩在台階的邊緣，腳後跟懸空。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
大拇指壓在碎玻璃茬上。
還沒等他劃開鎖屏。
整個屏幕瞬間被刺眼的血紅色填滿。
系統冷酷的金屬警報音直接在腦海深處炸響。
「滴——高級網絡危機觸發。」
手機屏幕上。
彈出一個純黑色的信息攔截窗口。
窗口中央，無數條雜亂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飛速滾動。
旁邊配著幾張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他剛才站立的講台和那面黑板。
「帖子熱度突破千萬臨界值。」
「檢測到大規模組織性惡意人肉搜索。」
「目標：宿主真實身份檔案。」
蘇木的眼眸沉了下來。
眼底那點懶散的困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覆著寒霜的冷光。
帖子已經被國內幾個最大的網絡水軍公司接單。
熱搜榜單上。
《京城大學造神醜聞》
《起底黑板做題家的真實身份》
幾個刺眼的詞條正掛在第一排。
後面跟著一個暗紅色的「爆」字。
成千上萬個鍵盤俠在評論區里狂歡。
他們在煽動下，開始動用各種非法的爬蟲軟體。
瘋狂比對蘇木的背影、衣服牌子、甚至那個破舊的雙肩包。
企圖順藤摸瓜，扒出他在江海市的家庭住址。
扒出他父母的死亡檔案。
扒出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隱私底褲。
一陣乾冷的風颳過廣場。
捲起幾片黃葉。
蘇木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塑料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咔聲。
在這個網絡時代，鍵盤俠自以為躲在屏幕後面就是安全的。
他們以為敲敲鍵盤，就能毀掉一個人。
蘇木扯了一下嘴角。
鼻腔里噴出一股冷氣。
他在台階上轉了個方向。
沒有去原本計劃好的食堂。
而是踩著拖鞋。
大步走向京城大學校門外的一條商業街。
那裡有一塊閃爍著劣質霓虹燈的網吧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