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系統警告彈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刺眼的紅光直直打在蘇木的臉上。
映得他黑色的瞳孔泛起一層冷光。
他站在階梯教室門外的花崗岩台階上。
低頭看著那部屏幕碎裂的舊安卓手機。
大拇指的指腹壓在玻璃茬上。
隨手劃掉警告窗口。
底下的各大網絡論壇界面瞬間涌了出來。
舊手機的處理器卡頓了一下,畫面有些拖影。
滿屏的黑體大字帶著刺目的惡意,直接砸進眼眶。
水軍公司的動作很快。
比普通的吃瓜網民要專業得多。
一個名為「揭秘京大造神內幕」的帖子。
已經被強行頂到了國內最大社交平台的頭條。
後面跟著一個暗紅色的「爆」字。
帖子裡。
那張李強偷拍的照片被放大了無數倍。
照片像素有些模糊。
但蘇木踩著塑料拖鞋走下講台的背影,清清楚楚。
連他T恤下擺沾著的那點白色粉筆灰。
都被人用粗大的紅圈重點標了出來。
評論區裡的回帖以每秒幾百條的速度瘋狂刷新。
「穿成這要飯樣,能解出世紀難題?他要是會算微積分,我直播吃鍵盤!」
「京大為了搶國家經費,連底線都不要了!」
輿論從最初的跟風質疑。
迅速演變成了一場狂歡式的網絡暴力。
網線背後的噴子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體高潮。
一張張帶著刺眼水印的截圖開始在屏幕上刷屏。
各種非法的爬蟲軟體在暗網裡全速運轉。
「兄弟們,我用軟體掃了這張圖的背景反光。」
「初步確定,這小子根本不是京城本地人!」
「IP定位已經出來了,在江海市!就在南城區那一帶!」
屏幕上的文字不斷往上滾。
蘇木沒有滑動屏幕。
一條被水軍點讚過萬的高樓回復,躍入視線。
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
「我已經花錢找社工庫的朋友查了!」
「這騙子叫蘇木,江海大學送來的交換生。」
「查了他前幾年的開房記錄和火車票,乾淨得跟個太監一樣。」
這群人在網絡的陰暗角落裡狂歡。
把踐踏別人的隱私當成炫耀黑客技術的戰利品。
緊接著。
亂碼ID又發出一條字號加粗的跟帖。
「查到了底細!這小子是個孤兒!」
「他爹媽十幾年前就死絕了!據說是欠了高利貸被人亂刀砍死在街頭的!」
「這種下三濫基因生出來的種,能是學術天才?」
「大家加把勁!」
「把他爹媽的骨灰埋在哪座野墳扒出來!」
「去他墳頭尿尿打卡,給廣大網友避避雷!」
風停了。
初秋的太陽照在水泥台階上。
蘇木覺得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很黏稠。
他拿著手機的手沒有發抖。
但大拇指的指尖,死死抵在了那道最深的屏幕裂痕上。
玻璃茬子刺破了表皮層。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子滲了出來。
血珠很小。
順著屏幕的裂紋慢慢洇開。
剛好糊住了那個叫囂著要挖墳的亂碼ID。
蘇木感覺不到手指的刺痛。
呼吸的節奏慢了下來,胸腔的起伏微乎其微。
胸口像壓了一塊生鐵。
父母的死,是這具身體刻在骨髓里的死穴。
那場大雨里的鮮血。
那些穿著黑袍、拿著鋼刀的世家殺手。
剛剛才通過那把青銅鑰匙,在他的腦子裡重現過。
這是他接管這具身體後。
唯一觸碰不得的逆鱗。
現在。
這群躲在屏幕後面的老鼠。
為了那點可憐的流量和嫉妒心。
竟然妄圖把死人的骨頭挖出來,掛在網絡上供人取樂。
蘇木深吸了一口氣。
乾冷的空氣撐滿肺泡。
他把沾著血絲的大拇指,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縫上隨意蹭了一下。
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短線。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嗡嗡。」
來電顯示是趙剛打來的專線號碼。
緊接著,代表國家最高安全級別的紅色彈窗也跳了出來。
網安總局和嚴老將軍肯定已經看到了網上的風暴。
只要他點一下綠色的接聽鍵。
國家機器就會在三分鐘內切斷所有主幹網。
把這些帖子和帳號清理得連個標點符號都不剩。
蘇木大拇指一划。
直接按下了紅色的拒接鍵。
順手拉下菜單,關掉了手機的通訊模塊。
找網警求助。
太便宜這幫人了。
物理斷網只能捂住他們的嘴。
捂不住他們躲在陰暗角落裡發爛發臭的心。
他要親自把這層網際網路的偽善遮羞布撕得粉碎。
讓這群老鼠在陽光底下被活活曬乾。
蘇木把黑屏的手機塞進褲兜。
邁開長腿,走下花崗岩台階。
藍色的塑料拖鞋踩在盲道磚上,發出吧嗒的輕響。
他沒有回那個發霉的接待酒店。
轉身走向了京城大學校門外的那條商業街。
上午的街道很熱鬧。
賣烤冷麵和煎餅果子的小推車排在路牙子上。
油鍋里的蔥花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烤油條的香味混著汽車尾氣,被風吹過來。
蘇木目不斜視。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穩。
路過一個發傳單的兼職大學生。
大學生遞過來一張花花綠綠的撞球廳傳單。
蘇木沒接。
肩膀擦過大學生的胳膊,帶起一陣微冷的風。
大學生縮了一下脖子,覺得這個穿舊T恤的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冷意。
走過三個十字路口。
街角的背陰處。
一塊閃爍著劣質紅藍光的霓虹燈招牌掛在水泥牆上。
「星際無人網咖」。
招牌的塑料外殼已經發黃髮脆。
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黑灰。
字母「網」字還少了一半的燈管,看著像個破洞。
蘇木停在網吧門前。
順著長滿青苔的水泥台階往下走。
兩邊的牆壁上貼著各種辦證和借貸的小GG。
紙張被撕得亂七八糟,留下白色的膠水痕跡。
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門軸乾澀,發出「吱嘎」一聲長音。
厚重的黑色防風門帘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蘇木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網吧里光線很暗。
空氣里常年盤踞著一股散不去的煙油味。
混雜著泡麵發酵的酸氣和腳臭味。
聞著讓人胃裡反酸。
前台沒有網管,只有一台冷冰冰的自動刷卡上機終端。
大白天的,大廳里人不多。
只有幾個逃課的黃毛學生縮在角落裡打遊戲。
機械鍵盤被敲得劈啪作響。
伴隨著耳機里漏出來的槍聲和幾句刺耳的髒話。
在昏暗的空間裡來回衝撞。
蘇木沒有去掃碼開機。
他也沒有去那些看著還算乾淨的包間。
他直接走向網吧最裡面。
那排緊挨著洗手間的機器。
這裡的氣味最難聞。
下水道的氨水味順著門縫飄出來。
電腦屏幕的邊框上結著黑色的污垢。
蘇木拉開一把表皮大面積脫落的電競椅。
椅子腿摩擦發粘的地板,發出滯澀的聲響。
他坐了下去。
把肩膀上那個磨出線頭的黑色雙肩包扯下來。
隨手扔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帆布包砸在破皮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面前是一台老舊的長城牌顯示器。
蘇木按下機箱上的塑料電源鍵。
按鍵有些塌陷,按下去沒有回彈的手感。
過了幾秒鐘。
機箱裡的散熱風扇才發出破拖拉機一樣的轟鳴聲。
屏幕緩緩亮起。
幽藍色的光打在蘇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他往前湊了湊身子。
拉平了被椅背捲起的T恤下擺。
桌面上擺著一張滿是油污的黑色鍵盤。
鍵帽上的字母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幾個常用的遊戲按鍵凹陷進去,邊緣卡著不明的黑色泥垢。
蘇木抬起雙手。
手腕懸在鍵盤上方半寸的位置。
十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張開。
指尖穩穩地落在了那層黏糊糊的塑料鍵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