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禾對著他行禮,回應道:「自是可以,諸公若有興趣,也可往一觀。」
「哦?」闕異見陳禾回答如此乾脆,驚訝道,「能織造出如此精美布匹之物,你竟願讓我等輕易觀看,竟不怕泄了秘密,被他人知曉學了去?」
在闕異的印象里,織布嘛,器物再複雜,能複雜到哪裡去?比如像腰機那種,要是讓他去看,回來就知道怎麼製作。
陳禾笑道:「若諸公能看得明白,盡可學去。」
見陳禾如此有信心,闕異的好奇心瞬間被勾起來,就連楚王都起了興致,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居然連偷學都不怕。
「既如此,諸位愛卿可有意去看看那不怕偷學的織造器械?那可是號稱天下第一份的存在,我楚國之布如今可算是冠絕天下了。」
楚懷王拍著大腿起身,大手一揮,一副天下捨我其誰的模樣:「今我楚國,在外可從秦國手中兵不血刃拿回上庸之地,在內則有如此巧奪天工之物,當真雙喜臨門,我大楚興,大楚萬年!」
眾人見楚王忽然亢奮,也不掃興,不知道誰起了個頭,高呼一聲「大楚萬年,我王萬年」。
剩下之人也跟著拜伏山呼起來。
反應過來的陳禾自然也跟著高呼。
「哈哈哈,好,諸位愛卿不必多禮。」楚懷王志得意滿。
朝堂之上,雖有人對此嗤之以鼻,特別是對此次黃棘會盟之事持悲觀態度,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好弗了楚王的面。
「大王,我自是要去看看那大提花機的。」工尹闕異先表態。
「既然陳女郎有此信息,我亦同往一觀,倒要看看那大提花機是何等器械。」一位不知名的高官也跟著說道。
都拿了布匹的官員也紛紛表態。
「呵呵,難得有此盛況,本官也去看看。」
「既是我楚國之民所造,又稱天下僅有,我自當去看看究竟。」
「同去!」
「善!」
這時候,楚懷王又發話了,他看向陳禾,笑吟吟道:「你給王宮敬獻如此寶物,又有如此心意,可想好了要什麼賞賜?」
「賞賜?大王不是已經給了麼?只不過是沒送去!」陳禾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好好!」楚王滿意地點點頭。
他之所以再一次問陳禾要什麼賞賜,原因不是郙承那一次獻寶,而是這一次陳禾帶來的禮物清單中,除了布匹之外,還有一份布匹銷售分成給他。
陳禾拿出布匹淨利潤的一層,直接先給楚王本人。
按理說以楚王這等身份,是不屑於去看什麼大提花機的,也就是自己拿了一成利潤,他才如此好奇。
但自己一個人去又顯得拉不下面子,便慫恿朝堂之臣一同前去。
這事兒楚懷王幹得出來。
至於陳禾為啥要讓出一成利潤,那肯定是想著以後做生意穩穩噹噹,省去各種地痞流氓來搗亂的麻煩。
陳禾雖然不怕,但也不想把精力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之後他還要去齊國稷下學宮呢,楚國這邊的產業肯定得要力求穩妥。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找靠山,既然有機會踏上楚國最高權力中心走一遭,那肯定不能浪費。
楚國誰的勢力最大,當然是楚王。
話不多說,事情決定之後,楚王便揮手讓陳禾退下。
不過在陳禾退出大殿的過程中,楚王那眼睛卻死死盯著其背影,有點望眼欲穿的意味。
靳尚眼尖得很,見楚懷王如此,一個健步便附在楚懷王耳邊:「大王,要不......」
靳尚,這傢伙是楚國首席佞臣,溜須拍馬玩得賊棒,楚懷王就吃這一套,目前還兼任秦國在楚國的內應,收受秦國賄賂,屈原被貶就有他手筆。
「休得胡言,寡人豈是那等人。」楚懷王輕呵斥一聲,心說道:寡人也就看看,人雖美、腰雖細,卻是不如寡人之愛妃的。
楚懷王是真不想,剛才只是情不自禁,他就愛他的鄭袖。
陳禾出了門卻並未離去,因為還得等散朝後,為要去參觀織造工坊的楚國達官們引路。
並沒有等太久,陳禾出來一會,朝會便散了。
王駕出行非同小可,又帶著朝中大半朝臣,自然得甲士開路,一行人車馬隊伍拉得老長。
或是輜軿車,或是軺車,一路向陳禾的織造工坊而去。
郢很大,光是出王宮的路,就有三百多米,從王宮到集市區,也就是陳禾的布肆和織造工坊所在,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算上街道繞路,還得多走幾百米。
一行人走了大約半刻鐘。
陳禾來到地方的時候,楚懷王的侍衛早已先一步抵達,並已控制住工坊,該驅散的人已經驅散去一旁,安保工作做得倒是挺到位。
楚懷王一下車,便與一眾大臣直奔大提花機所在而去。
一行人好奇滿滿,可看到大提花機的時候,卻都被眼前的大機械給震撼到了。
「這就是大提花機?!」工尹闕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大器械,這麼大,都比得上攻城器械了。
不過他驚訝的並不是大提花機的大,而是其複雜程度。
楚懷王和其他官員也釘在了大提花機面前看,一個個都仰起頭,看著這台差不多有兩層樓高,如同一棟房子那般大的器械。
可以看到,從最頂端處垂下繩線,橫向則是搭著一根根彩色絲線,千絲萬縷,數不清多少根,因為太多了,壓根數不過來。
眼尖的人已經發現,最上端垂下的絲線貫穿往下,與一根根帶孔的青銅長條部件相連,每一根青銅部件的圓孔處穿過一根縱向絲線,密密麻麻,根本數不清有多少根青銅部件。
正當眾人看得入神之時,陳禾對著織造工揮了揮手,讓他們繼續工作。
領導視察,那肯定要動起來給看看啊!
得到陳禾指令,就見兩位精壯織工一起用力推動操縱杆,咔噠一聲,操縱杆一動,大提花機的各個部件也在一件件傳動裝置的動力傳動下,隨之動起來。
豎直方向上,不同位置的上千根青銅圓耳部件被拉起,一同帶起的是下方縱向排布的一組組經線。
每一組經線都連著提花機另一頭的線團,細看去,那數種顏色的線團宛如一個個馬蜂窩那般整齊掛在一面板上,工作起來的時候,仿佛無數蜘蛛吐著絲線。
與此同時,負責穿梭的梭工也同步將梭子推向另一側,帶動緯線穿過,位於另一側木架上的兩個員工,則在機器動起來的時候,一個同步將一組打孔竹版取走,另一人將新的竹版放入裝置。
下面還有一人幫忙接送新竹板,讓一套竹板一直循環下去。
位於梭工位置的,還有一人在梭子穿過後,同步做捋順緯線的工作。
兩個壯漢一推一拉是一組動作,其他人也隨著器械動作,循環做著自己的工作。
哐當、哐當、哐當......
熟練的職工們互相配合,大提花機也進入正常工作狀態,下面的布料也一點點變多。
不少大臣湊到布料出口看,發現出來的布料果然天然帶有各種紋路。
更多大臣,包括工尹闕異和楚懷王,則死死盯著動起來的大提花機,看著數不清的經緯線,看著原本那一根根死物,看著原本靜靜待著的部件,現在卻像跳舞一樣動了起來,經線被提起又放下,每次提起放下都是不同的組別,精密、有序、規律、整齊,看著令人著迷。
青銅棘輪卡卡旋轉,傳動軸來回挪動,還有一個個位置出其不意地冒出一個個木製推拉件,或是冒出來卡住某一個傳動不讓其超過某個限位,或是將動力傳動到另一個地方,驅動大提花機另一片區域的構件。
操縱杆一推一拉,無數個部件牽一髮而動全身,互相之間的各種插銷、榫卯結構開開合合,位置絲毫不差,仿佛整個大提花機真的從死物活了過來。
當真眼花繚亂,也當真精巧無雙、巧奪天工。
原本還帶著輕蔑以及抱著看看也無妨心態的大臣此刻也呆住了,他們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如此精巧之物。
這是公輸之術?
還是墨翟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