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出淡青的時候,靈堂里的艾條燒到了尾端。
一整夜的對峙熬過去,棺木安安靜靜,再也沒有傳出撞擊聲。靈堂里殘留的陰冷還在,但不再是那種要吞噬活人的凶煞之氣,只剩下白事本該有的肅穆悲涼。
守夜的幾個親戚熬得眼皮沉重,緊繃一整晚的神經松下來,坐在牆根靠著打盹。趙大叔沒敢睡,一直盯著四周,見天光放亮,才慢慢站起身活動發麻的腿腳。
王強跪在棺前,一夜沒合眼,眼底布滿紅血絲。他輕輕摸了摸棺身,聲音很低。
「我媽總算安穩了。可一想到墳地里埋著東西,我心裡就發慌。」
「不能拖。」我把那枚拆下來的四方陰釘用紅布包好,揣進兜里,「趁著清晨陽氣剛起,陰氣最弱,咱們現在就去墳地。去晚了,邪匠說不定會回去查看,甚至再加手腳。」
「就我們三個?」趙大叔皺起眉。
「人多反而亂。其餘人留在家裡守靈,不能斷了香火。一旦靈堂這邊香燭熄滅,剛改好的安魂陣容易出岔子。」我安排妥當,轉頭叮囑留下的親戚,「香不能斷,不要隨便靠近棺木,任何人不許私自開棺。」
交代完,我們三人拿上鐵鍬、小鋤頭,往村外的墳地走。
王家選的那塊墳地,在村子西側的坡地,地勢不算低洼,旁邊長著一片矮灌木叢,是王強父親早年下葬的地方,預留出來的並排墓穴。
走到墳坑邊上,我蹲下身,仔細打量這片土。
土面看著平整,表層長著一層薄薄的雜草,乍一看和旁邊的土地沒有任何區別。普通人過來,根本看不出被動過。
王強圍著坑邊轉了一圈:「前天挖好墳坑的時候,我過來盯過,土堆就是這樣。看不出哪裡不對勁。」
「陰匠埋東西,不會大肆翻土。」我伸手,指尖撫過坑沿泥土,「表層土是後鋪回去的原土,用來掩蓋痕跡。東西埋得很淺,三寸上下,不用深挖。」
趙大叔握緊手裡的鐵鍬:「那咱們直接挖?」
「別急。」我攔住他,「先辨地氣。邪匠埋的是匠木暗符,屬陰,埋在土裡,周圍的土氣會和別處不一樣。」
我繞著長方形墳坑慢慢走一圈,蹲在墓穴底部靠左的位置。這片土摸上去,比旁邊的土更涼,哪怕清晨太陽已經露頭,這塊泥土依舊帶著一股悶寒。
「就是這裡。」
我接過小鋤頭,動作放輕,一點點刨開表層泥土。不敢用力猛挖,怕直接碰壞底下的東西,一旦暗符受損,咒力會瞬間散開,當場引煞。
刨掉薄薄一層浮土之後,一塊巴掌大小、發黑的木片慢慢露了出來。
木料看著老舊,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淺紋路,不是普通雕刻,是匠門的咒紋。木片邊緣沾著暗紅色的痕跡,不是血,是用陰水浸過的木料。
「就是這個,匠木暗符。」我停下動作,沒有直接伸手去拿,「邪匠提前把這東西埋在這裡,等棺木落土,棺底陰氣順著地脈接上這塊木符,陣法直接翻轉。」
王強盯著那塊木片,臉色難看:「他什麼時候來埋的?我們挖好墳坑之後,每天都有人過來照看。」
「你們白天守,他夜裡來。」我淡淡開口,「他本來就是做白事的,進出墳地,身上帶著孝氣,尋常人感知不到。」
趙大叔啐了一口:「這人的心腸也太毒了,無冤無仇,非要把一家子往死里推。」
「不是仇。」我想起昨夜暗處那人的話,「他在找合適的人承接匠門陰債。我剛好撞上,運勢低,又懂禮匠的本事,剛好是他的目標。王家,從頭到尾只是他布這個局的載體。」
我小心用鋤頭側面,把那塊匠木暗符完整挑出來,放在一旁乾淨的土面上。木符離開墓穴的瞬間,坑底那股悶寒快速消散,和周圍土地的地氣融為一體。
墳坑的隱患,看著好像解決了。
可就在木符完全出土的那一刻,遠處灌木叢里,傳來一聲輕笑。
我們三人猛地轉頭,朝著聲音來源看去。
灌木叢的陰影里,站著那個穿黑雨衣的男人。
他沒有藏了,就站在那裡,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靜靜看著我們。臉上依舊遮著帽子,看不清五官,只能聽見那道沙啞的聲音。
「動作倒是挺快。居然能找到這塊木符。」
王強下意識往後退半步,攥緊鐵鍬:「你!」
邪匠沒有上前,只是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匠木符上。
「你能挖出暗符,只能斷了第二層聯動陣。但你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我眉頭一挑:「你還有別的後手?」
「七釘鎖魂,咒分兩處。」他緩緩開口,「棺底六釘,是鎖魂;墳底木符,是轉煞。這兩樣,只是明面上的。還有一道咒,落在亡人隨身的遺物上。」
我心裡咯噔一下。
亡人遺物。
王強立刻開口:「我媽入殮的時候,身上就放了一個銀鐲子,是她戴了幾十年的舊物件。」
「就是它。」邪匠淡淡說道,「那鐲子上面,我提前落了引煞咒。就算拆掉墳底木符,下葬之後,鐲子依舊會引動棺內殘留怨氣。安魂陣撐不住太久,頭七之內,亡魂依舊會躁動。」
趙大叔急了:「入殮封棺之後,我們怎麼開棺拿東西?貿然開棺,是大忌!」
「沒錯。」邪匠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開棺,犯白事重禮,驚擾亡魂,當場就會出事。不開棺,引煞咒埋在棺內,等到入土,慢慢發酵。」
「陳家小子,你昨晚能改陣,能挖木符。但現在,難題丟給你。」
「要麼冒險開棺,破除鐲子上的咒,賭當場驚煞。」
「要麼不開棺,硬扛後續引煞咒,頭七之內,王家必遭禍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鑽進灌木叢,身影很快消失在坡地之間。
原地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一片安靜。
清晨的風掃過灌木叢,沙沙作響。
王強手裡的鐵鍬差點脫手,聲音發顫:「怎麼會這樣……一層套一層,沒完沒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這塊匠木暗符,指尖輕輕摩挲上面的紋路。
邪匠的算計,一環扣一環。
拆了墳地的陣,還有棺內遺物藏咒。
明著的陷阱全都被我破掉,最後藏了一個卡在規矩上的死選擇。
開棺,是白事大忌。不開棺,咒留棺中,隱患長存。
我抬起頭,看向靈堂所在的村子方向。
「回靈堂。這件事,不能硬來。」
「開棺不是不能做,但不能莽撞硬掀棺蓋。要走禮、做安告,徵得亡人同意,才可以短暫啟棺。」
「風險很高,但沒有別的路。」
趙大叔嘆了一口氣:「啟棺告亡,這流程繁瑣得很,稍有差池,就要出事。」
「所以我們要在正午動手。」我定下來,「正午陽氣最盛,是一天之中,唯一適合短暫啟棺的時辰。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手裡的匠木暗符放在土上,木面的紋路,在天光下隱隱泛出一點暗色。
我心裡清楚,邪匠不是單純要逼王家。
他想看我怎麼選。
看我會不會為了破局,去觸碰白事大忌,承擔啟棺的因果。
這才是他新的賭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