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沒人說話。
王強一路低著頭,腳步沉重。一夜熬下來,再加上邪匠拋出的新難題,他已經快要繃不住。趙大叔攥著鐵鍬,時不時回頭瞟一眼身後的灌木叢,生怕邪匠還躲在暗處跟著。
我把那塊匠木暗符用干土裹住,裝進布兜。這東西不能隨便丟,上面附著咒力,亂扔容易散出陰煞,得找個合規的法子專門化掉。
「咱們先說好,啟棺不是隨便把棺蓋掀開。」我邊走邊跟兩人交代,「白事規矩里,亡人入殮封棺之後,再動棺,叫驚擾靈體。尋常情況絕對不能碰,真要做,得走全套告亡禮,還要選正午陽氣頂點的時辰,前後只有短短一刻鐘,超時就容易出事。」
趙大叔皺著眉:「村里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封棺再啟,是折孝子福壽的。王強是獨子,這風險……」
「我知道。」我轉頭看向王強,「不是強迫你,選擇權在你。一旦啟棺,所有因果,你這個孝子首當其衝。要是不做,那鐲子上的引煞咒會慢慢勾動怨氣,頭七之內,家裡必出禍事。」
王強停下腳步,咬了咬牙,眼神很堅定。
「我媽一輩子護著我。現在有人害她,我不能怕。只要能解開我媽身上的咒,這點風險我擔。」
「好。」我點頭,「那咱們回去準備東西。三樣必不可少:新的糯米、三根向陽的桃枝,還有一碗清水。其餘留在靈堂的人,全程不能喧譁,不能靠近棺木,香火絕對不能斷。」
回到王家院子,靈堂還算安穩。留守的親戚靠在牆角休息,香案上的香一根接著一根,香火沒有斷。棺木靜靜擺在靈堂中央,安魂陣依舊在運轉,沒有異動。
我安排趙大叔去折桃枝,挑朝著太陽生長的枝幹,不能帶蟲眼。王強去淘洗糯米,裝在白瓷碗裡。我拿出紙筆,寫一張告亡帖,上面寫明緣由,不是有意驚擾,只為破除附在銀鐲上的邪咒,護亡魂安穩上路。
等全部備齊,太陽慢慢爬到頭頂,日頭最烈的正午時辰到了。
靈堂里其餘人全部退到院外,只留我、王強、趙大叔三個人。
「王強,跪在棺前,捧好告亡帖,大聲念出來。心要誠,不能有半點雜念。」
王強捧著黃紙,跪在棺木正前方,一字一句緩緩念誦告亡帖。話音落下,他把黃紙放到香燭上點燃,紙灰落在香案的盤子裡。
我拿起桃枝,蘸了清水,沿著棺木四邊輕輕掃過。桃枝掃過的地方,原本淡淡的陰氣溫順地往後退,沒有衝撞。
「可以啟棺了,動作輕,慢,只掀開一條縫隙,不用完全抬開棺蓋。」
趙大叔上前,和王強一起,小心撬動棺蓋。木棺慢慢發出沉悶的吱呀聲,一道縫隙緩緩露出來。一股淡淡的、屬於舊衣物的氣息飄出來,沒有狂暴煞氣,安魂陣確實穩住了亡人的殘魂。
我探頭,順著縫隙往裡看。老太太安靜躺在棺內,手腕上,那隻磨得發亮的舊銀鐲子,靜靜套在腕間。
鐲子看著普通,款式老舊,表面磨得光滑,乍一看沒有任何異樣。可仔細觀察,鐲子的紋路縫隙里,纏繞著一縷極淡的灰黑色細絲,那就是邪匠留下的引煞咒絲。
「就是這鐲子。」我壓低聲音,「咒絲纏在銀器裡面,銀能存陰,所以可以悄悄鎖住咒力,不會當場爆發。」
王強眼眶發紅,小心翼翼伸手,慢慢靠近母親的手腕。他指尖剛碰到銀鐲,棺內忽然吹起一陣微涼的小風,棺里的衣物輕輕晃動。
老太太殘念沒有出聲,但是能感覺到,她明白我們在做什麼,沒有抗拒。
王強屏住呼吸,慢慢把銀鐲子從母親手腕褪下來。鐲子離開皮膚的一瞬間,那一縷灰黑的咒絲,順著鐲子往外飄,想要纏到王強手腕上。
「拿糯米!」我立刻提醒。
王強迅速把鐲子放進裝糯米的瓷碗裡。米粒接觸到鐲子,滋滋的細微聲響響起,那縷黑絲碰到糯米,一點點消融、變淡。
懸著的心,剛要放下。
院門外,傳來邪匠的聲音,不急不緩,剛好飄進靈堂。
「倒是順利。可惜,你只看到鐲子的引煞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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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猛地回頭看向院門。
邪匠就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踏進來,手裡把玩著一小段木刨花。
「七釘鎖魂,還有一層暗契。」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只要這套陣法被人改動,禮匠出手干預,就會立下無形契。你今天救了王家,因果不會落在王家,會落到你的身上。」
我眉頭一沉。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邪匠輕笑一聲,「我本來想讓你全盤破陣,一次性承接全部陰債。你改陣留手,避開了一次性大劫,但暗契已經生效。往後但凡這安魂陣有一絲不穩,所有反噬,都會找上你。」
「亡人若是亡魂不安,遭災的不是王家,是你這個出手改陣的陳家禮匠。」
王強攥緊手裡的糯米碗,急聲道:「憑什麼!明明是他布下的歹局!」
「規矩不講憑什麼,只講誰出手。」邪匠目光鎖定我,「你插手,你接契。王家危機暫時解除,可從今往後,這樁因果,綁在你身上。頭七之內,只要老太太魂魄起一點波瀾,煞氣就會尋你而去。」
趙大叔臉色大變:「這哪裡是救人,這是套索,把小陳給套進去了!」
我沉默幾秒,低頭看向碗裡的銀鐲子。糯米還在持續消解鐲子上殘留的咒絲。
昨夜我選擇改陣留手,躲開當場爆煞的轉嫁,卻沒料到邪匠藏了這麼一層匠門暗契。
他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兩套方案。
要麼我硬破陣,當場背全部陰債;
要麼我改陣救局,悄悄簽下暗契,長線反噬。
無論我怎麼選,我都要沾上因果。
「好算計。」我抬眼看向門外的邪匠,「你布下這麼大的連環局,目標不是王家,是想找一個禮匠,長期扛住這樁陰煞。」
「沒錯。」邪匠點頭,「我匠門早年欠下巨大陰債,自身快要被反噬。我需要一個合適的繼任者,替我承接。你,陳家後人,命格、本事,剛好合適。」
「但我不會如你所願。」我緩緩開口,「暗契能立,就能解。不是只有硬扛這一條路。」
「哦?那我等著。」邪匠微微歪頭,「頭七還有六天。咱們慢慢耗。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解開這無形的契。」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慢慢遠去。
靈堂里安靜下來。棺蓋還留著一道縫隙,我示意王強,把棺蓋重新封回原位。
「快合上棺,不要久啟。」
兩人小心把棺蓋復位,重新封釘。啟棺的流程走完,告亡禮已經做完,驚擾亡魂的風險暫時壓下去。
我看著碗裡浸泡在糯米中的銀鐲子,心裡盤算。
鐲子的引煞咒已經在消解,墳地的匠木符也取出來了,王家眼前的危機算是解除。
可匠門暗契,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了我的身上。
王強看著我,滿心愧疚:「小陳,對不起,是我們連累你了。」
「現在說這個沒用。」我搖了搖頭,「接下來六天,是頭七的關鍵期。我們不能鬆懈。」
「第一,每日早晚,按時上香,不能斷。第二,家裡所有人,入夜之後不要獨自出門。第三,我要留在村里,守完這頭七。」
「我得盯著安魂陣的穩定,同時想辦法,解開邪匠種下的暗契。」
趙大叔嘆了一口氣:「這邪匠,心思太深,一步一個圈套。」
我望向院外的方向。
邪匠不會就此收手。頭七這六天,他肯定還會繼續出手,不斷擾動老太太的殘魂,觸發暗契的反噬。
王家的明面上的危機解決了,但屬於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