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六天,我直接住在王家院子的偏房。
白天幫著打理白事雜務,夜裡守在靈堂側旁,盯著香燭和那口柏木棺。王強母子心裡愧疚,總想著給我單獨騰出一間像樣屋子,被我回絕了。守陣期間,離靈堂越近,越能第一時間察覺到陰氣異動。
趙大叔每天都會過來一趟,帶些乾糧,順帶幫著照看。他年紀大,懂不少本地老禮,只是匠門暗契這種東西,他聽都沒聽過,幫不上實質的忙,只能幫著擋掉一些前來弔唁的閒雜人等,免得生人衝撞靈體。
我大部分空閒時間,都在翻爺爺留下的那本舊筆記。本子封皮磨得發白,紙頁泛黃,邊角到處都是水漬。以前年紀小,很多匠門秘記看不懂,現在遇上暗契,才一點點啃裡面的記載。
筆記里寫得簡略:匠門暗契,不靠紙筆,不用血書。是借陣法運轉、亡人殘魂作為媒介,在出手破局者身上落下的無形約定。
邪匠布下連環凶陣,我出手改動陣局,相當於入局接下這樁因果。
不是立刻要命的那種,是綁定式的牽連。只要老太太殘魂動盪,煞氣就會跨過距離,直接尋我。
「小陳,你看。」
第三天傍晚,王強拿著香走進靈堂,香剛插上香案,燃著的香頭忽然微微偏斜,一縷青煙擰成細細一股,朝著我這邊飄過來。
我立刻起身走到棺旁,伸手貼在棺身外側。棺木溫度微微發涼,裡面的殘魂,心緒亂了。
「是邪匠在動手。」我低聲說,「他不用直接進院子,只用匠門的法子,遠處擾動亡魂。只要殘魂躁動,暗契就會拉扯我,消耗我的陽氣。」
話音剛落,我心口猛地一悶,像是有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內臟。一陣乏力順著四肢漫上來,腦袋微微發沉。這就是暗契的反噬,不劇烈,卻持續磨人,日積月累,陽氣一點點耗空。
王強慌了:「要不要我們出去找找他?把人攔下來!」
「沒用。」我搖頭,「他躲在暗處,我們根本抓不到。就算找到人,暗契已經落定,抓他解決不了契約本身。他就是想靠這種持續騷擾,一點點耗垮我。等我陽氣衰敗,到時候,這樁陰債就會徹底釘死在我身上。」
趙大叔這時也來了,聽完皺緊眉頭:「那筆記里有沒有寫怎麼解這個契?」
我翻到筆記中間一段,指著上面的字跡。
「兩種路子。第一種,找到立契的源頭,也就是邪匠本人,當面撤掉匠門契約。但這人心思極深,不會輕易跟我談,硬碰硬風險太大。第二種,平衡因果。暗契成立的根基,是因果失衡。邪匠造惡,我救人,因果一邊倒。只要把這樁因果重新撥回平衡,契自然鬆動。」
「平衡因果?」王強沒聽懂,「怎麼平衡?我們已經把墳地木符、鐲子咒都破掉了。」
「不是單單破除邪咒。」我思索著開口,「邪匠當初布七釘鎖魂,目的是強行拘住亡人魂魄,用來承載陰債。老太太本身,是被強行卷進來的無辜人。想要平衡因果,要讓亡人安心走完輪迴,了結她所有牽掛,不留半點怨氣。只要她魂歸安定,沒有怨氣作為媒介,暗契就失去了附著的根基。」
簡單講,暗契是一根繩子,老太太的怨氣就是繩子另一端的固定點。固定點消失,繩子再結實,也拴不住我。
可邪匠顯然不會讓這件事順順利利。
接下來兩天,試探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是半夜,靈堂香燭毫無徵兆地跳動,火光忽明忽暗;有時候是棺木傳來極輕的摩擦聲響,像是裡面有人在輕輕翻身。每一次異動,我心口都會跟著悶痛,身上的陽氣持續損耗。
我開始做準備。每天日出時分,到院子東邊曬太陽,借著朝陽補陽氣。同時吩咐王強,每晚睡前,在靈堂四角撒一層薄薄糯米,用來緩衝外來的陰擾。
到第六天,距離頭七隻剩最後一天。
夜裡,靈堂安靜得反常。沒有香頭偏移,沒有棺木異響,安靜得過分。
我心裡清楚,這不是邪匠收手了。前面幾天都是小打小鬧的試探,真正的動作,會放在頭七當夜。
「頭七回魂夜,是亡人魂魄歸家的日子。」我跟兩人講清楚,「這一晚,老太太魂魄會回來見家人。邪匠一定會抓住這個時機,強行勾起她的怨氣。一旦怨氣爆發,暗契會瞬間全力反噬我。」
王強臉色凝重:「那今晚我們要做什麼?」
「守靈,安魂。」我把那枚紅布包好的四方陰釘拿出來,「這枚從棺底拆下來的釘子,是整套陣法的陣眼殘留。今晚我會把它放在香案,用來穩住陣基。你們母子,只管好好跟老人說話,敘舊,不要害怕,不要哭嚎。悲聲最容易引動怨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敲擊門板的動靜。
咚,咚。兩下,很輕。
不是推門,只是叩門。
我們三人同時看向院門。
「不用開門。」我抬手攔住準備起身的王強。
門外,邪匠的聲音慢悠悠傳進來,隔著一道門板,聽得清清楚楚。
「明天就是頭七。你想靠安撫亡魂化解暗契,想法不錯。」
「不過有件事,你漏了。」
「當年這七釘鎖魂陣,在布陣之初,就抽取了亡人一縷生魂,封在我手裡。頭七回魂那一刻,只要我放出這縷生魂殘片,強行刺激她,再安穩的殘魂,也會瞬間起煞。」
這是他藏到最後的底牌。
之前所有圈套,木符、鐲上咒、匠門暗契,都只是鋪墊。他手裡還攥著老太太一縷生魂碎片。
「你拘奪生魂,已經越了匠門底線。」我沉聲開口。
「底線?」門外的人輕笑一聲,「我早就被陰債纏得快要沒命,哪裡還顧得上底線。陳家小子,給你一個選擇。」
「頭七夜裡,你主動承接全部陰債,我放掉這縷生魂,老太太安然離去。」
「你不肯,我就放出殘魂,當場逼她化煞。到時候,不光是你被暗契重創,王家全家,都會被煞氣波及。」
王強攥緊拳頭,聲音發顫:「你憑什麼拿我母親的魂魄做要挾!」
「我只是給你這位陳家禮匠做選擇題。」邪匠的聲音慢慢淡下去,「明天夜裡,咱們見分曉。好好想想,怎麼選。」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重新歸於寂靜。
靈堂里香燭靜靜燃燒,棺木安安靜靜擺在正中。
王強轉頭看向我,眼神忐忑:「小陳,他手裡攥著我媽的生魂碎片,我們還有辦法嗎?」
我低頭思索片刻,緩緩抬頭。
「有辦法。但要冒險。」
「頭七回魂夜,亡魂歸宅的短暫間隙,魂魄本身力量最強。我可以借著安魂陣,引導老太太自己去尋回那縷被扣押的生魂碎片。」
「但這個過程,不能有半點差錯。一旦被邪匠從中干擾,後果不堪設想。」
趙大叔嘆了一口氣:「一步比一步險,這局,太難了。」
我望向靈堂香案跳動的火光。
邪匠把所有籌碼壓在了頭七當晚。
要麼,我接下他的陰債,成為他的替罪羊。
要麼,賭一把,讓亡人自尋殘魂,徹底斬斷這一切因果。
沒有中間選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