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天色徹底沉下來。
王家院子裡所有大燈全部熄滅,只留靈堂內兩盞長明油燈,昏黃的光鋪滿整個屋子。四周靜得嚇人,只有香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按照白事規矩,王強坐在靈堂側邊矮凳上,不能大聲哭,只能靜靜等候。趙大叔守在院門內側,手裡捏著一根桃枝,隨時提防外面動靜。我站在棺木前方,香案上擺好那枚紅布包裹的陰釘,糯米分撒在靈堂四角,安魂陣的氣機緩緩鋪開。
「時辰快到了。」我低聲提醒,「等會兒老人魂魄回來,你們只說心裡話,不要驚慌。一旦情緒失控,怨氣滋生,邪匠立刻就能抓住機會動手。」
王強點點頭,手心全是汗。
時間一點點推移,空氣中慢慢多出一層淡淡的寒意。不是那種傷人的煞氣,是亡人歸家獨有的陰冷感。
來了。
油燈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左右搖擺,青煙不再筆直向上,繞著棺木緩緩盤旋。
老太太的殘魂,踏進院子了。
魂魄沒有顯形,但是能清晰感知到,她就在棺木旁邊,靜靜看著自己的兒子。
王強喉頭滾動,輕聲開口,語氣儘量平穩。
「媽,我們都在等你。不用擔心家裡,一切都安排好了。」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邪匠的聲音。不再隔著門板,聲音直接落進靈堂,帶著一股冰冷的匠門咒力。
「陳家小子,時辰到了。想好怎麼選了嗎?」
「不必廢話。」我盯著牆外,「你扣下那縷生魂,本就是強奪來的。今天要把東西還給她。」
「還給她?」邪匠笑起來,「哪有這麼容易。」
話音落下,靈堂里的寒意驟然一變。原本平和的陰氣瞬間繃緊,一股尖銳的拉扯感憑空出現。我心口猛地一抽,暗契被觸發,刺骨的悶痛順著胸口蔓延開來。
是邪匠出手了。
他捏著那一縷生魂碎片,直接往靈堂這邊推送。碎片一靠近老太太的主魂,兩股魂魄強行碰撞,原本安穩的殘魂瞬間躁動起來。
靈堂的油燈火光驟然縮小,幾乎要熄滅。棺木輕輕震顫,淡淡的灰霧從棺縫滲出來。
「不好,她要被殘魂刺激到。」我立刻抬手按住香案上的陰釘,催動安魂陣,「大娘,穩住心神,那是你自己的魂,跟著陣的氣機,把它拿回來。」
亡魂的情緒波動,順著暗契狠狠砸在我身上。我腳下微微一晃,陽氣被快速消耗,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邪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壓迫感。
「看見了嗎?只要我願意,隨時能逼她化煞。你硬扛暗契反噬,撐不了多久。乖乖承接陰債,大家都省事。」
「省事的只有你。」我咬著牙穩住陣力,「你當年欠下匠門陰債,是你自己造下的惡,憑什麼轉嫁旁人。」
「匠門的債,代代相傳,本來就需要人承接。」牆外的聲音冷硬,「你有陳家禮匠的底子,命格相合,最合適。」
一邊跟他對話,我一邊持續引導老太太的主魂。安魂陣不再單純護住魂魄,而是打開一道氣口,連通牆外那縷被扣住的生魂碎片。
魂魄認主,外人只能短暫扣押,不能永久占有。只要主魂生出執念,主動去尋,那縷殘片天生就有歸位的本能。
「王強,跟你母親多說舊事,提起她生前最安心的回憶。」我急聲吩咐。
王強立刻開口,慢慢說起往年的小事,後院杏樹結果,一家人坐在樹下摘果子,還有當年他小時候,母親深夜給他縫補衣服。
這些細碎溫暖的記憶,一點點撫平老太太魂魄的躁動。原本翻湧的灰霧慢慢收斂,主魂安靜下來,朝著牆外那縷生魂碎片伸出無形的念力。
牆外的邪匠明顯察覺到變化,語氣一變。
「沒想到,你能用生者回憶穩住亡魂。但想奪回殘魂,沒那麼簡單。」
他催動咒力,死死攥住那縷生魂碎片,兩股力量隔空拉扯。靈堂里的陰氣一會強一會弱,我的心口持續遭受暗契的反噬,手臂開始發麻。
趙大叔攥緊桃枝,盯著院牆:「要不要我出去,直接衝出去攔他?」
「別出去。」我搖頭,「他就等著你離開靈堂,陣沒人守,亡魂失去依託,當場就會出事。」
拉扯持續了片刻。
老太太的主魂,執念越來越強。屬於她的那一縷生魂碎片,開始拼命掙扎,邪匠的咒力,一點點被掙脫。
「不可能!」牆外邪匠的聲音帶上一絲慌亂。
下一秒,一聲極輕的嗡鳴憑空響起。
那縷被扣押許久的生魂碎片,掙脫了邪匠的咒縛,穿過院牆,徑直飛回靈堂,融入老太太的殘魂之中。
魂魄歸位。
靈堂內的陰冷瞬間變得平和,不再有躁動的戾氣。棺木不再震動,油燈火苗重新穩定,青煙緩緩向上。
束縛魂魄的最後一點枷鎖,徹底解開。
而綁定在我身上的匠門暗契,因為媒介消失,那根無形的繩索,開始一點點鬆動。心口持續的悶痛快速消散,壓在身上的沉重感,一點點褪去。
邪匠苦心搭建的籌碼,碎了。
安靜幾秒之後,牆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
「厲害。居然能讓亡魂自奪生魂,斷掉暗契。」
他沒有暴怒,反而帶著一種悵然。
「我布局這麼久,第一次失手。」
「收手吧。」我對著牆外開口,「陰債是你自己的劫,強行找人替命,違背匠門根本規矩。就算這次成功,往後還會不斷遭煞氣反噬,沒完沒了。」
「收手?」邪匠淡淡回應,「來不及了。我身上的陰債已經深入骨頭,我沒有回頭路。這次我輸了,但我們之間的事,不算結束。」
「陳家禮匠一脈,我會繼續盯著。下次相遇,不會再給你這種機會。」
話音落下,牆外的氣息慢慢褪去。人走了。
靈堂里徹底歸於平靜。老太太的魂魄已經完整,再無牽掛,安安靜靜跟王強母子做最後的道別。
又過了片刻,那股屬於亡人的氣息,緩緩消散,她安心離去,入輪迴。
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王強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眶通紅,眼淚終於落下來,這一次不再是恐懼,是離別。
趙大叔鬆開一直攥著桃枝的手,胳膊都僵了:「總算熬過去了。這一夜,差點把我魂嚇飛。」
我收回放在香案上的手,低頭看了看那枚陰釘。暗契已經斷裂,反噬消失,這樁王家的連環煞局,到此全部了結。
「大事了結。」我開口,「明天正常下葬,不會再有凶事。墳地的匠木符、鐲子上的咒都已經清除,亡魂無牽無掛,入土安穩。」
王強起身,鄭重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
「小陳,救命之恩,我們全家記一輩子。要是沒有你,我們一家人都躲不過這一劫。」
「不用這樣。」我抬手扶他,「我只是守住禮匠本分。邪匠雖然這次退走,但他還在。」
我心裡清楚,這只是階段性勝利。
邪匠本身的陰劫還在,他不會就此銷聲匿跡。他盯上了陳家禮匠這條線,往後,說不定在別的白事場合,還會再次遇上。
天亮之後,下葬儀式順利辦完。黃土落下,墳堆封好。老太太安穩長眠。
王家的故事,到此收尾。
但我的路,才剛剛開始。往後走白事,再遇上匠門邪術,我必須更加小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