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總敞亮!烤全羊啊,我口水都下來了!」
「那必須的,跟著錢總混,頓頓有肉吃!」
前頭車廂馬屁聲一浪接一浪,陸一北靠最後一排角落,屁股剛坐熱,兜里的手機就嗡嗡震個不停。
點開群一瞅,好傢夥,自己火了。
不知道哪個缺德的,趁他蹲集合點台階上閉目養神的時候抓拍了一張,直接甩群里了,照片上他穿著那件暗玫瑰紅女款衝鋒衣,揹著舊包,腦袋一點一點的,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侯晨:各位品品,這就是昨天進群那位「原裝新人」,女款衝鋒衣配掉漆揹包,我瞅著這包比我爺爺歲數都大。】
底下立馬跟了一串哈哈哈。
【肖小棠:早上我還跟他搭話來著,一問,二手淘的,兩千八一身,姐妹們,兩千八啊,我一根登山杖都不止這個數。】
【侯晨:@陸一北兄弟,出來說句話唄,你這身行頭哪來的勇氣報鷹嘴崖,公園後山遛彎不香嗎?】
陸一北瞅著螢幕,手指頭搭在鍵盤上,沒動。
急啥,讓子彈飛一會兒。
群里越鬧越歡,有人扒他進群時那句「裝備二手的」,有人開始編段子,說他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偽富二代,家裡估計把鍋都賣了才湊出這一身。
「看啥呢哥們,臉都綠了。」旁邊趙陽湊過來瞅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哎喲,這幫人嘴咋這麼損啊。」
「損嗎,我瞅著挺有才的。」陸一北把手機往腿上一扣,「這段子編的,不去說相聲可惜了。」
趙陽愣了,「你不生氣啊?」
「氣啥,他們笑他們的,我走我的,山又不會因為我穿女款就矮一截。」
趙陽張了張嘴,沒憋出話來,前頭孫恬恬回頭瞪他,「趙陽!我水呢,渴死我了!」
「來了來了!」趙陽一溜煙竄回去了。
陸一北搖搖頭,重新點開群,風向已經變了,開始有人喊領隊管管,說這種裝備不達標的就該當場勸退,別到時候拖累全隊。
火候差不多了。
他剛琢磨著要不要冒個泡,群里忽然叮叮叮連砸進來三條語音,發信人,姜晚檸。
「哎我說你們閒的是吧,一個個的,欺負我弟?」
「陸一北,我表弟,親的,裝備是我給的,我退圈的東西全給他了,咋的,我的裝備入不了各位法眼?」
「人家小孩低調,故意穿舊的體驗生活,家裡啥條件輪得著你們操心?再嚼舌根,回頭山上見著我挨個削你們!」
三條語音,一條比一條橫,群里瞬間啞火。
陸一北盯著那三條語音,樂了,這姐們,昨天還哭窮要五百介紹費,今天倒挺仗義,雖然這仗義裡頭摻了多少想跟他綁關係的私心,他心裡門兒清。
【侯晨:啊…是檸姐的弟弟啊,早說啊,誤會誤會。】
【肖小棠:我就說嘛,小陸弟弟氣質就不一般,原來是檸姐家的人,偷笑。jpg】
這臉變的,比翻書還快,陸一北瞅著直搖頭。
他慢悠悠敲了一行字發出去。
【陸一北:各位別誤會,我姐抬舉我了,家裡就普通條件,裝備真是二手淘的,圖個便宜耐造,爬山嘛,能走就行,各位大佬多帶帶。】
這話一出,群里風向徹底定了,幾個老人出來打圓場,說新人實在,不裝,挺好。
陸一北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富,不裝,有個退圈的姐罩著,家境普通但懂事的透明人,這標籤往身上一貼,往後十天,誰也不會拿正眼防他,臥底嘛,越沒存在感越好使。
手機一震,私聊來了,姜晚檸。
「弟弟,姐這波夠意思吧?」
「夠意思,謝了姐。」
「光嘴上說啊?」
「姐,人情記帳上了,翻倍還。」
那邊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算你有點良心,對了,群里這幫貨色你見識了吧,一個個眼睛長頭頂上,你別往心裡去。」
「我心態好著呢,姐你忙你的。」
放下手機,陸一北往椅背上一靠,瞅著車窗外頭,樓沒了,樹多了,山影子一層壓一層往跟前湊。
腦子裡系統安安靜靜,倒計時走著,二百三十九小時出頭。
前頭車廂,錢富貴的大嗓門又起來了,「跟你們說,鷹嘴崖我走了三回了,閉著眼睛都能摸上去,女同志跟緊我,保准吃不了虧!」
「錢總真厲害!」肖小棠的聲音甜的齁人。
陸一北眼皮一撩,瞅見孫恬恬的腦袋也往前排那邊偏,耳朵支棱著聽錢富貴吹牛,趙陽坐她旁邊,低著頭給她擰水杯蓋,擰好了遞過去,人家眼皮都沒抬。
這哥們,卑微到土裡了。
陸一北收回視線,正打算眯一會兒養精神,車廂前頭忽然哨子一響,尖的人一激靈。
「都醒醒!別睡了!」
周鐵林從駕駛位旁邊站起來,黑臉膛子沖著滿車廂人,手裡頭捏著個資料夾,啪的拍了一下。
「趁著路上有空,把隊裡的老規矩跟新人說道說道,老人也聽著,別裝睡!」
車廂里嘰嘰喳喳的聲音壓下去了。
周鐵林從資料夾里抽出一張紙,舉起來抖了抖,陸一北坐最後排,眯眼瞅過去,那紙上印著表格,一格一格的,邊角上還蓋著個紅戳,戳的圖案瞅著挺怪,不是啥正規章,倒像個私人記號。
「這張表,待會兒挨個傳,每人填,姓名電話緊急聯絡人,一樣不許空。」周鐵林把表往第一排一塞,「填完了,我跟你們說第二條規矩。」
他頓住,眼睛眯成一條縫,掃過全車。
「咱們巔峰之翼,能在蓉城徒步圈立這麼多年,靠的不是裝備,是規矩,是山裡頭的生存門道,有些門道,外頭人花錢都學不著。」
表格從前排開始往後傳,一支筆跟著走,車廂里窸窸窣窣的寫字聲。
陸一北瞅著那張紙一排一排往後挪,心裡那根弦繃起來了。
填表是假,摸底是真,姓名電話緊急聯絡人,這玩意兒落到有心人手裡,能幹的事可就多了。
表傳到趙陽手裡,這哥們老老實實填了,連孫恬恬那份都幫著寫了,孫恬恬翹著腿刷手機,看都不看一眼。
紙筆終於傳到最後一排,陸一北接過來,掃了一眼表格欄目,除了基本資訊,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裝備清單與購置渠道。
好傢夥,查戶口都沒這麼細的。
他筆走龍蛇,姓名填真的,電話填真的,緊急聯絡人那一欄,筆停了半秒,寫了個早就停機的舊號碼,裝備渠道,二手市場,四個字,坦坦蕩蕩。
填完把表往前一遞,陸一北靠回椅背,瞅著周鐵林把收齊的表格一張一張碼齊,塞回資料夾,又抽出來一沓東西。
這回不是紙了,是個木頭箱子,四四方方,上頭還蒙著塊紅布。
「表格收齊了,現在說正事。」周鐵林把木箱往過道中間的扶手上一墩,紅布一掀,裡頭滿滿一箱疊好的紙條,「咱們隊裡頭沿用多年的老傳統,新人老人都得守,誰也別想特殊。」
滿車廂的眼睛全釘在那個箱子上。
陸一北坐直了,盯著那箱紙條,心裡就剩一個念頭。
來了,真正的門道,這就開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