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陸一北把那袋裝備一樣一樣摸了個遍,防割手套,主鎖,冰爪,全是市面上砸錢都搶不著的尖貨,摸完心裡那點熱乎勁壓都壓不住。
高嶺之花送東西,送的哪是裝備,是把自個兒的軟肋遞過來了。
他把主鎖掛揹包側兜上,鑽進睡袋,聽著外頭山風嗚嗚的刮,刮著刮著就睡踏實了。
……
天剛蒙蒙亮,營地的哨子還沒響,陸一北腦子裡先叮了一聲,準時的很。
【叮,第七日簽到成功,獎勵發放:耐力儲備強化,山地氣象預判初級。】
【綜合評定:宿主在隊內話語權已由邊緣層攀升至核心層,當前隊內影響力評級,第三。】
第三。
陸一北躺睡袋裡咂摸這倆字,前頭倆是誰不用猜,顧青裴和周鐵林,一個靠實力一個靠職務,他一個穿女款衝鋒衣的二手貨,七天干到第三,這買賣做的值。
鑽出帳篷,山裡的早晨涼的透骨,哈口氣一團白,營地里橫七豎八的帳篷跟墳包似的,一個起來的都沒有。
他剛燒上水,背後傳來腳步聲,一深一淺,走的有點彆扭。
回頭一瞅,顧青裴。
這姑娘腰上貼著膏藥,一隻手扶著腰,一步一步挪過來,挪到跟前站住了,臉別向一邊,半天擠出一句。
「那個…複查。」
陸一北差點樂出來,趕緊繃住。
「複查啥啊,昨兒不是按好了嗎。」
「按好了也得複查。」顧青裴梗著脖子,「萬一沒按利索呢,你這手藝靠不靠譜還兩說。」
嘴硬,這嘴是真硬,想讓人按腰就直說唄,非得繞這麼大個彎子。
「行行行,複查。」陸一北把小馬扎往火堆邊一擺,「坐,趴下。」
顧青裴瞅了眼那馬扎,又瞅了眼四周,營地靜悄悄的,沒人,這才磨磨蹭蹭趴上去。
手掌往腰上一搭,那兩條肌肉鬆快多了,疙瘩化開大半,就剩腰眼那塊還有點緊。
「恢復的可以啊,比我想的快。」
「嗯。」
「今兒走慢點,別逞強,上坡讓保障車拉你一段。」
「不行。」顧青裴趴那兒,聲音悶悶的,「領隊坐保障車,隊裡人心就散了。」
「散啥散,你這腰再閃一回,隊裡直接沒領隊了,那才叫散。」
顧青裴不吭聲了,趴那兒讓他推,推到腰眼那塊死疙瘩的時候,疼的她吸了口氣,愣是沒喊。
「疼就喊,憋著幹啥。」
「不疼。」
「嘴比腰硬。」陸一北手上加了半分勁,「顧領隊,我問你個事,你這八年,就沒讓人給你按過?」
「沒有。」
「為啥?」
顧青裴趴那兒半天沒言語,火堆里的柴禾噼啪響了一聲。
「信不過。」倆字,砸的又輕又快,「這圈子裡的人,手伸過來,十個有九個半是奔著占便宜來的。」
陸一北手上頓了半拍,又接著推。
「那我這算啥?」
「你…」顧青裴卡了一下,「你算那半個。」
這話說的,陸一北差點笑出聲,行吧,半個就半個,總比沒有強。
正推著,旁邊帳篷帘子嘩啦一掀,程舒窈鑽出來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睜利索,一瞅見這邊這陣仗,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哎喲!」
這一嗓子把顧青裴嚇的差點彈起來,腰讓陸一北按著,彈了一半又砸回去了。
「大清早的喊啥。」陸一北頭都沒抬。
「我啥也沒瞅見!」程舒窈捂著眼睛,手指頭縫張的老大,「你們接著來,接著來!」
「來啥來,治腰呢。」
「治腰。」程舒窈湊過來,蹲火堆邊烤手,眼睛在倆人身上來回掃,「顧領隊這腰,治的挺勤啊,昨兒一回今兒一回。」
顧青裴趴那兒,耳朵尖一點一點紅了,紅到脖子根。
「程舒窈。」她聲音繃的緊緊的,「你帳篷漏風嗎,我瞅你起的挺早。」
「不漏風,我就是聞著味兒起來的。」
「啥味兒?」
「八卦的味兒。」程舒窈嘿嘿一樂,順手抄起陸一北的水壺灌了一口,灌完還咂咂嘴,「甜的。」
「山泉水,能不甜嗎。」
「我說的不是水。」
陸一北手上差點一抖,這姑娘嘴是真損,損的跟他有一拼。
顧青裴趴那兒不言語了,臉埋胳膊里,半天憋出一句,「陸一北,你搭檔這嘴,你不管管?」
「管不了。」陸一北答的乾脆,「她這嘴是原裝的,出廠就這樣。」
「哎你倆!」程舒窈不樂意了,「合起伙來欺負人是吧,我告訴你們,我這人記仇,晚上泡麵不給你倆分火腿腸!」
「不分拉倒,我有顧領隊送的裝備,回頭換倆罐頭。」
「你!」程舒窈氣的直瞪眼,瞪完又繃不住樂了,「行行行,你倆厲害,一個腰硬一個嘴硬,絕配。」
「絕配」倆字一出口,顧青裴整個人僵了一下,掙扎著就要起來,陸一北一把按住。
「別動,還有兩下。」
「不按了!」顧青裴這回是真急了,撐著馬扎坐起來,臉紅的不像話,「好…好了,全好了,不用按了!」
她扶著腰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太急,腰裡咯的一聲,疼的她齜了下牙,愣是硬撐著沒哼出來,一瘸一拐就往自己帳篷走。
走出兩步,又停住了。
「陸一北。」
「嗯?」
「今兒下坡路段多。」她背對著這邊,聲音壓的平平的,「你那主鎖,掛順手的位置。」
撂下這句,人鑽進帳篷,帘子摔的啪一聲。
程舒窈瞅著那頂帳篷,又瞅瞅陸一北,湊過來壓著聲。
「喂,她這是讓你注意安全呢。」
「我聽出來了。」
「顧領隊這人吧。」程舒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外頭一層冰,裡頭全是火,誰把她冰殼子敲開,她能拿命對你好。」
陸一北瞅了她一眼,這姑娘平時嘻嘻哈哈的,看人倒是毒。
「你懂啥叫拿命對你好。」
「我懂啊。」程舒窈掰著手指頭,「我入隊兩天,瞅的明明白白的,這隊裡男的眼睛都長她身上,沒一個敢真靠近的,就你,又是按腰又是收裝備,她對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她瞅你的眼神不一樣。」程舒窈往火堆邊湊了湊,「瞅別人是瞅累贅,瞅你是瞅…哎我也說不上來,反正不一樣。」
陸一北沒接這話,低頭撥弄火堆,火星子噼啪往上躥。
有些東西他心裡有數,顧青裴這冰殼子底下壓的東西太沉,五年的傷,三條命的帳,急不來,得一點一點焐。
……
哨子響了,營地里呼啦啦活過來,收帳篷的收帳篷,灌水的灌水。
陸一北正往揹包上掛主鎖,眼角餘光掃到保障車那邊。
錢富貴杵在車邊上,手裡捏著個保溫杯,眼睛直勾勾釘著這邊,釘了不是一會兒了。
剛才那一幕,全讓他瞅去了。
顧青裴大清早鑽陸一北的火堆,趴馬紮上讓人按腰,讓人逗的臉紅脖子粗,一瘸一拐跑了還回頭叮囑。
錢富貴捏保溫杯的手一根一根收緊,捏的杯身都變了形。
他砸錢砸了多少回,觀景房,專車,進口裝備,顧青裴連個正眼都沒給過他,結果讓個穿二手貨的毛頭小子,七天,就七天,把這朵高嶺之花摘下來焐手裡了。
憑啥。
「錢總。」嚴磊不知啥時候湊過來了,順著他的視線瞟了一眼,「瞅啥呢。」
「瞅一個礙眼的。」錢富貴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聲音壓的又低又狠,「老嚴,今兒啥路段?」
「下撤段,碎石坡,落差二百多米。」嚴磊嘬著牙花子,「得用速降鎖具,那玩意兒…」
他說到一半卡住了,瞅見錢富貴那雙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鎖具咋了?」
「鎖具…」嚴磊咽了口唾沫,「鎖具是俱樂部統一發的,檢查歸我管。」
錢富貴沒吭聲,就那麼瞅著他,瞅的嚴磊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錢總,這…這可是要出人命的…」
「出啥人命。」錢富貴把保溫杯往車裡一扔,聲音輕飄飄的,「裝備老化,山里潮,金屬疲勞,誰也賴不著,鷹嘴崖那塊石頭不也是天災嗎。」
嚴磊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二十萬。」錢富貴伸出兩根手指頭,「事成之後,二十萬,外加俱樂部副領隊的位子。」
嚴磊站在原地,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干。」
那倆人已經散了,錢富貴上車了,嚴磊蹲裝備堆旁邊,一樣一樣的翻鎖具,翻的挺認真。
認真過頭了。
陸一北眯了眯眼,心裡那本帳嘩啦又翻了一頁,翻完,他把顧青裴送的那把主鎖從側兜解下來,掛到了腰上最順手的位置。
來吧,爺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