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吹過溪灘,鵝卵石上的霧氣散開大半,隊員們正彎著腰拆卸帳篷。
周鐵林催促的聲音在河灘上晃蕩。
「手腳都利索點,早點拔營出發!」
陸一北沒有搭理他,坐在避風的青石板上,把保障車的行車記錄儀儲存卡塞進讀卡器。
金屬箱扣彈開,露出裡面的放大鏡。
斷裂的主鎖繩被放在石板上,紅色的外皮翻卷,露出慘白的內芯。
程舒窈揹著輕便包小跑過來,蹲在旁邊看著。
「這繩子真不是磨斷的嗎?」程舒窈問。
「你看看截面。」陸一北把放大鏡遞給她。
程舒窈接過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瞅,眉頭跟著擰在了一起。
「芯線切的平平整整,跟刀削的麵條似的。」程舒窈低聲說道。
「普通岩石磨損會拉出毛刺。」
陸一北捏起斷口,指著受力股線。
「受力股線是在四十五度斜角切斷的,還抹了沙子掩蓋新茬。」
程舒窈倒吸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真想讓你摔下去!」
顧青裴邁步走過來,站在兩人身前,目光落在那截斷繩上。
「當年黑風口的扣子,也是這種切口。」顧青裴臉色蒼白。
「錢富貴慣用這種下作路子。」陸一北把斷繩收進自封袋。
顧青裴緊緊抿著嘴唇,眼底滿是寒意。
「這筆帳,出山前必須跟他算明白。」
「急不得。」
陸一北把自封袋封口,隨手貼上標籤。
「物證跑不了,口供也得紮實。」
便攜電腦的螢幕上,正在回放後半夜保障車側面的紅外監控。
畫面里的人影鬼祟,手裡握著薄刃工業美工刀,對著懸掛的鎖具比劃。
雖然戴著兜帽,可那雙略帶外八字的羅圈腿,辨識度太高了。
嚴磊昨晚在車邊晃蕩了整整四分鐘。
程舒窈伸手指著螢幕。
「就是嚴磊,他化成灰我都認得出!」
「別嚷嚷。」陸一北關掉播放器。
就在這個時候,視網膜邊緣泛起一層只有他能看到的淡綠色微光。
【叮,根據昨夜營地動向推演,檢測到高危私德隱患目標】
【目標人物方逸舟,存在嚴重隱瞞健康狀況行為,危害公共衛生安全】
【已自動觸發違規整治副線,相關資訊已提取完畢】
陸一北看著面板上的資訊流,嘴角往下壓了壓。
這支隊伍里的髒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多得多。
難怪方逸舟昨晚急著換搭檔,恨不得貼到肖小棠身上去。
自己身上帶著病,還滿腦子精蟲上腦,這是奔著坑人來的。
河灘另一邊,方逸舟正殷勤的替肖小棠卷著防潮墊。
「小棠,等回了城裡,我帶你去我朋友開的私人會所嘗嘗法餐。」方逸舟笑著說道。
肖小棠抱著手臂,斜著眼瞅他。
「方少爺,你昨晚不是還跟孫恬恬聊的挺歡嗎?」肖小棠語氣發酸。
「嗨,那種拜金貨色我哪瞧的上。」
方逸舟拍了拍胸脯。
「我也就是逢場作戲,哪能跟小棠你比啊。」
孫恬恬剛好拎著水壺從旁邊走過,聽見這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孫恬恬停下腳步,惡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假洋鬼子裝什么正人君子,昨晚誰動手動腳的!」
方逸舟臉色一變,趕緊給孫恬恬使眼色。
「你少血口噴人,大夥可都看著呢!」
「都少廢話兩句!」
周鐵林黑著臉走過來,揮著手趕人。
「趕緊把帳篷收了,顧領隊催著點名呢!」
孫恬恬咬著牙走開,眼圈紅腫,昨晚的鬧劇讓她成了全隊的笑柄。
程舒窈看著那邊亂成一團,忍不住撇了撇嘴。
「這幫人真是一個比一個噁心。」
「狗咬狗而已。」
陸一北把電腦合上,放進防水揹包底層。
「好戲還在後頭,先讓他們蹦躂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黑色的微型儲存卡,分別裝進防磁盒。
一張是人為破壞鎖具的影片與切口微距照片。
另一張則是昨晚營地里所有對話的錄音備份。
雙重鐵證在手,錢富貴和嚴磊只要出了山,直接就能送進號子裡。
至於方逸舟那個私德敗壞的雷,找個合適的機會順手引爆就行。
顧青裴在旁邊清點著登山杖的數量,忽然回頭看過來。
「一北,錢富貴手裡可能還有別的人命底子。」
「我知道。」陸一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沙石。
「當年王海他們的出事報告,被改成了風暴偶發。」
顧青裴的指節泛紅,語氣帶著顫音。
「我一直以為是我帶隊經驗不足,才讓他們走上絕路。」
「那不關你的事。」
陸一北側過頭看著她,語氣平靜。
「有人為了平幾十萬的帳,拿人命當耗材使,換誰帶隊都防不住。」
顧青裴眼眶有些濕潤,深吸一口氣,把頭扭向河灘的另一側。
山風吹亂了她的短髮,五年來的大石落地,整個人透出一股解脫後的輕鬆。
就在這會兒,草叢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那隻通體碧綠的靈寵踩著溪水裡的卵石,輕巧的竄到陸一北腳邊。
它沒有發出任何叫聲,只是用溫熱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陸一北的鞋幫。
陸一北垂下眼皮,不動聲色的蹲下身子繫鞋帶。
靈寵張開嘴巴,叼著一個小巧的銅製鑰匙扣,塞進了他的掌心。
鑰匙扣上掛著一枚小巧的指紋隨身碟,通體銀白。
靈寵的小爪子在泥地上劃拉了兩下,指了指錢富貴的專屬行李箱。
陸一北手指一縮,把隨身碟滑入袖口。
系統面板在腦海中閃爍出一行全新的綠色提示符。
【截獲目標錢富貴離線機密檔案,包含核心資金往來與關鍵人員名錄】
【重點線索已標紅,請宿主儘快查驗】
陸一北眼皮跳了一下,指尖摩挲著那枚冰涼的金屬隨身碟。
錢富貴隨身帶的帳本只是明面上的遮羞布。
這枚隨身碟里藏著的,才是真正能把整個灰色鏈條連根拔起的炸彈。
嚴磊揹著一個沉重的大包,一瘸一拐的從防風林里走出來。
他看到陸一北站在青石邊上,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把腦袋低了下去。
「嚴嚮導,腳底板還利索嗎?」陸一北遠遠的問了一句。
嚴磊身子僵住,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
「挺……挺好的,陸兄弟。」
「利索就好。」
陸一北拍了拍登山杖的腕帶。
「今天路不好走,千萬別踩空了。」
嚴磊不敢接茬,縮著脖子溜向隊伍的最前頭。
程舒窈背好揹包,湊到陸一北身旁,壓低了嗓音。
「你剛才那眼神,嚇的他魂都快飛了。」
「做了虧心事的人,聽見風聲都會害怕。」陸一北把揹包甩到肩上。
全員收拾妥當,二十多號人稀稀拉拉的聚在溪灘中央的空地上。
錢富貴被沒收了所有高階器械,身上套著一件劣質衝鋒衣,面色如土的站在隊伍末尾。
曾經前呼後擁的隊伍,現在誰也不敢主動靠近他。
顧青裴走上前,吹響了集合哨。
尖銳的哨音在空曠的峽谷里迴蕩,驚起林子裡的一片飛鳥。
「全員按新的安全守則前進,陸一北負責殿後壓陣。」顧青裴朗聲道。
周鐵林張了張嘴,想要爭取一下指揮權,可迎上顧青裴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向著深山峽谷的更深處行進。
陸一北走在最後面,手指插在口袋裡,悄悄按下了微型讀卡器的開關。
手機螢幕在防水袋裡微微亮起,幾行加密名單逐漸被推演破譯出來。
在成百上千個轉帳姓名與往來記錄之中,一個被紅框特別圈注的名字跳進了視野。
許瑾萱。
三個清秀的字跡旁邊,赫然打著一個紅色的叉號,底下跟著一串巨額數字。
陸一北瞳孔微凝,心頭浮起一陣冷意。
這名字牽扯的,顯然不是普通的經濟帳。
靈寵再次輕輕蹭過他的指尖,尾巴繃得筆直,提醒著他箱子裡還有更多未被翻出的隱秘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