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風順著石縫刮過來,帶起一股水腥氣。
隊伍沿著河道亂石緩慢向前挪動,四周的山勢越來越窄。
周鐵林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手裡的柴刀不停砍斷擋路的藤蔓。
「都跟緊點,這片石頭滑的很,別崴了腳!」周鐵林回頭吆喝。
錢富貴揹著兩個大號鐵鍋,後背被壓的弓起,步子沉重。
嚴磊跟在後面,兩隻眼睛賊溜溜的朝兩邊懸崖亂看。
陸一北在隊伍末尾保持著十米距離,腳步沒有聲響。
視網膜前方的光幕淡去,高階山地越野感知已經融入四肢百骸。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正是姜晚檸發來的那幾頁加密文字。
那是許瑾萱生前留在舊電腦里的日記摘錄。
「阿哲學長今天送了我一雙粉色的手套,說我握杖的姿勢很好看。」
「他說只要跟著他走完這條線,我就能透過戶外協會的考核了。」
陸一北看著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嘴角向下抿緊。
又是這套路數。
用所謂的名額和虛榮當幌子,專挑單純的新生下手。
前面傳來石塊滾落的聲響,程舒窈停下腳步,回頭朝他招手。
「陸一北,你走那麼慢幹嘛,等等我呀。」程舒窈退到他身邊。
陸一北收起手機,順手扶了她一把,免得她踩在青苔上滑倒。
「省著點體力,前頭的路更難走。」陸一北說道。
程舒窈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珠,小聲道:「錢富貴那兩口鍋挺沉的,他快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揹著。」陸一北語氣平淡。
「他活該。」
程舒窈哼了一聲,氣鼓鼓的繼續往前邁步。
「昨晚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會被這幫人算計成什麼樣呢。」
「知道就好,回學校離那種幹部遠點。」
「我早把他拉黑了!」
程舒窈揚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以後誰再敢拿評優卡我,我就把聊天記錄貼滿布告欄!」
「還不算太笨。」陸一北說道。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顧青裴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清點人數。
她的目光越過程舒窈,落在陸一北臉上,停留了半秒。
「前隊停步,原地休整兩分鐘。」顧青裴握著登山杖。
隊員們鬆了一口氣,紛紛靠在路邊的巨石旁卸包喝水。
錢富貴把鐵鍋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整個人癱坐下去。
嚴磊湊到錢富貴身邊,從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泡軟的煙。
陸一北沒有坐下,而是靠在一處凸出的岩壁旁,翻開下一篇日記。
「第四天了,山里好冷,阿哲為什麼總是跟那個錢老闆坐在一起喝酒?」
「學長把我的睡袋換給了別人,讓我去大帳篷里擠,我不想去。」
「阿哲生氣的沖我發火,說我不懂規矩,說我掃了大家的興致。」
螢幕上的文字開始變得雜亂,標點符號全變成了驚嘆號。
「他們到底想幹嘛?!」
「我聽到他們說錢的事了,五十萬……阿哲拿了他們五十萬?!」
陸一北眼裡的光沉了下來。
五十萬。
原來阿哲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帶路學長,他就是錢富貴養在高校里的掮客!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陸一北迅速反扣手機,抬頭看著走過來的顧青裴。
顧青裴單手叉著腰,臉色緊繃,嘴唇有些乾裂。
「沒什麼,幾篇舊新聞而已。」陸一北收起手機。
顧青裴盯著他的眼睛,下巴微微揚起。
「你早晨在懸崖上打電話,到底是在聯絡誰?」顧青裴直接質問。
陸一北迎上她的視線,「我說過,那是能扒掉錢富貴骨頭的人。」
「你憑什麼瞞著我?!」
顧青裴胸口起伏著,咬著下唇。
「我是領隊,王海的帳也是我的帳,你憑什麼一個人扛在前面?!」
「因為你扛不住。」陸一北看著她。
顧青裴眼眶發紅,手掌緊緊扣在身側的岩石上。
「陸一北,你少瞧不起人!」
「五年前你被蒙在鼓裡,五年後的今天你依然差點被蒙過去。」
陸一北語氣很穩,字字扎在實處。
「顧領隊,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手裡的鐵證才能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顧青裴咬著牙關,淚水在眼底打轉,卻硬生生忍住沒有掉下來。
「你到底拿到了什麼?」
「錢富貴害死王海的錄音,還有他當年買通嚮導做假帳的明細。」
「還有呢?!」
「還有五年前江城大學失蹤的那個女孩,許瑾萱。」
顧青裴身子猛地一震,連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碎石堆上。
「許瑾萱?!」
顧青裴睜大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那個大二的女生?當年的案子跟錢富貴也有關?!」
「她根本就不是迷路失蹤的。」陸一北目光投向遠方的深谷。
顧青裴雙手捂住嘴唇,渾身都在發抖。
「當年老周跟我說,那女孩是不聽指揮私自離隊才墜崖的!」
「老周收了錢,自然替錢富貴擦屁股。」
「這群畜生……」顧青裴聲音哽咽,眼淚順著指縫滑落下來。
「別哭,他們欠的債,今天一筆都逃不掉。」
陸一北遞過去一張紙巾。
顧青裴這回沒有推開,接過去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需要我做什麼?」顧青裴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凌厲。
「看好隊伍,別讓錢富貴和嚴磊脫離視線。」陸一北說道。
顧青裴用力點頭,轉身大步朝隊伍前頭走去。
山風吹動她的衣角,那個受盡五年折磨的女人,終於找回了骨子裡的堅韌。
不遠處的岩石後方,方逸舟正端著水杯,湊在肖小棠身邊。
「小棠,這山路確實不好走,回城以後我帶你去泡私人溫泉緩緩。」
肖小棠抱著手臂,冷笑了一聲。
「方逸舟,你嘴裡的私人溫泉,是不是專門用來坑女大學生的?」
方逸舟愣了一下,臉色瞬間僵住。
「你胡說什麼呢,我是一片好心!」
「拉倒吧你,早晨孫恬恬罵你的話我都聽見了。」
肖小棠白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另一邊的女隊員堆里。
方逸舟站在原地,麵皮抽搐著,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沫。
「特麼的,裝什麼清高!」
陸一北在後面冷眼看著這一幕,心底毫無波瀾。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幫人的表面體面,早就爛的透心涼了。
周鐵林吹響了哨子。
「全體起立,準備出發,爭取兩個小時穿過這段峽谷!」
隊員們紛紛背起揹包,隊伍再次拉開距離。
陸一北落在隊伍最後,手機里跳出最後兩段未讀的日記。
「阿哲把我的備用手機搶走了,他警告我不要亂說話。」
「他說只要我聽錢總的安排,畢業就能直接進省建工集團。」
「我不需要!我想回家,阿哲你放我走好不好?!」
日記的文字到這裡徹底中斷。
螢幕最下方是一張泛黃的模糊圖片,那是當年搜救隊拍下的遺物現場。
一個被泥水浸泡的粉色雙肩包,掛在乾涸水渠的金屬柵欄上。
柵欄旁邊,立著一座未完工的水電站廢棄基座。
基座的水泥立柱上,刻著一個醒目的紅色編號。
K-07。
陸一北停住腳步,抬頭望向前方峽谷的拐角處。
兩側的峭壁陡峭筆直,灰白色的水泥廢墟從雜草里露出一角。
廢棄立柱在枯藤纏繞中若隱若現。
正前方的立柱下方,紅色的油漆字跡依稀可辨,正是K-07!
走在隊伍中間的錢富貴在看到那個立柱的瞬間,腳下一滑,跪倒在碎石灘上。
手裡的鐵鍋砸向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