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砸在碎石上,滾出兩米多遠。
錢富貴的膝蓋磕在石頭稜角處,整塊褲腿蹭出大片泥污。
周圍的隊員紛紛停下腳步,回頭看過來。
周鐵林跑過去,彎腰去拽錢富貴的胳膊。
「錢總,怎麼走路這麼不小心,快起來!」周鐵林嘴裡嚷著。
錢富貴的兩隻眼珠死死盯著水泥立柱底部的紅字,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著。
「換條路……換條路走!」
錢富貴推開周鐵林,手腳並用的往後退。
「這荒溝就一條道,兩邊全是絕壁,往哪換啊?!」周鐵林擦著腦門上的熱汗。
嚴磊站在旁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淌下來。
嚴磊顯然也認出了這個廢棄基座,兩腿直打晃。
顧青裴握緊登山杖,大步走上前。
「錢老闆,不就是個爛尾的水電站嗎?」顧青裴盯著錢富貴,「你怕成這副模樣幹什麼?!」
錢富貴渾身發冷,把腦袋埋進膝蓋里,硬是不敢抬起來。
「都別圍著了,原地坐下喝水!」
顧青裴環視全場,冷聲下達命令。
「這片背風,抓緊休整二十分鐘!」
隊員們早就累得夠嗆,紛紛找大石頭坐下。
陸一北靠在十米外的一處天然岩壁凹槽里,順手放下揹包。
程舒窈拎著水壺跑過來,坐到旁邊的石塊上。
「陸一北,錢富貴剛才那樣子,跟見了鬼沒兩樣。」程舒窈小聲嘀咕著。
「他心裡有鬼,自然見什麼都像索命的。」陸一北從兜里摸出手機。
「那個立柱上的紅字是啥意思呀?」程舒窈伸長脖子張望。
「別瞎看,喝你的水,少打聽。」
程舒窈撇了撇嘴,捧著水壺小口抿著。
陸一北調出姜晚檸發來的加密文字,按下了指紋解鎖。
螢幕微光照在岩壁上,他點開許瑾萱留下的日記合輯。
頂尖偵查推演技能在腦海中飛速運轉,無數細碎的資訊流開始剝離重組。
五年前的文字,帶著女孩特有的明媚與嚮往。
「九月七號,晴。」
「今天社團招新,阿哲學長說我的體能特別適合走高海拔長線。」
「他借給我一本登山指南,上面的手寫筆記好詳細,他真細心。」
陸一北面無表情的滑動螢幕。
這套路數,簡直跟錢富貴對待沈幼薇一模一樣。
先用所謂的專業光環建立崇拜,再把自己包裝成領路人。
單純的大學新生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繞,三兩句話就被套進去了。
「九月十五號,陰。」
「學長帶我去專賣店挑手套,粉色的,他說女孩子戴這個在雪山里最亮眼。」
「結帳的時候我非要自己掏錢,學長卻說這是優秀學員的獎勵,不用我出。」
推演技能的虛擬脈絡圖在腦海中閃爍出紅光。
小恩小惠,建立心理虧欠感。
當女孩習慣接受昂貴饋贈時,防備的第一道口子就被撕開了。
山風順著石縫灌進來,把額前的頭髮吹亂。
陸一北翻到下一篇。
「十月三號,進山第一天。」
「揹包好沉,我的肩膀快被壓斷了,阿哲學長主動替我背了帳篷。」
「隊裡有個錢總,說話好闊氣,說只要我們登頂,就資助社團五萬塊活動經費。」
陸一北的視線停留在那個五萬塊的數字上。
這就是誘餌。
把女孩推上全社團利益綁架的高台,逼著她不得不去討好所謂的金主。
顧青裴端著金屬飯盒,悄無聲息的走到岩壁邊上。
「還在看那份日記?」顧青裴問。
陸一北關掉螢幕,抬頭看著她。
「看完了大半。」陸一北把手機揣回兜里。
顧青裴在旁邊靠著岩石蹲下,眼圈有些發黑。
「當年阿哲在學校里很有名氣,到處帶新生進山,我還誇過他有責任心。」顧青裴低頭看著鞋面。
「責任心?」
陸一北冷嗤了一聲。
「那是挑獵物的耐心,他在高校里拉皮條,拿人頭在錢富貴手裡換贊助。」
顧青裴咬著牙關,手指抓在堅硬的石塊邊緣。
「阿哲退學以後就失蹤了,換了身份去了南方,我們找了他整整五年!」
「他跑不掉,省廳專班已經順著帳本去抓人了。」陸一北說道。
顧青裴胸口起伏著,眼底泛起淚光。
「許瑾萱到底是怎麼死的?!」顧青裴聲音發顫。
陸一北看著遠處的水泥立柱,腦海中的推演模型已經完成閉環。
「進山第三天,利用體能壓榨,製造極端疲憊。」陸一北語速平穩。
「然後呢?」
「抽籤換組,剝離熟人庇護,將她孤立在錢富貴的豪華帳篷周邊。」
「篝火晚會灌酒,美其名曰山野文化,實則是精神控制和防線瓦解。」
顧青裴聽得渾身發抖,指縫裡滲出泥漿。
「這群畜生!」
「女孩反抗過,想半夜逃跑,但在這種荒山里,離開隊伍根本活不成。」陸一北轉過頭。
顧青裴閉上眼睛,兩滴眼淚滑過臉頰。
「她當年才十九歲,大二剛開學。」
「錢富貴和阿哲把她逼到了這個水電站廢墟。」陸一北指了指前方的立柱。
「當年搜救隊為什麼連屍骨都沒找到?!」
「因為這裡的水電站基座在灌漿。」陸一北眼神冷了下去。
此話一出。
顧青裴身子僵住,呼吸瞬間停滯。
她睜大眼睛看著那個高大的水泥柱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他們把人填進去了?!」顧青裴捂住胸口。
「是不是填進去了,專班帶著重型破拆裝置過來就知道了。」
陸一北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站起身來。
遠處的人群里,周鐵林正拿著水壺給錢富貴遞水。
錢富貴縮在角落裡,雙手捧著水壺抖個不停,水灑了一身。
方逸舟湊在肖小棠身邊,試圖伸手幫她揉小腿。
「滾開,別碰我!」肖小棠揚手就是一巴掌,扇開他的髒手。
方逸舟臉色難看,退後兩步啐了一口。
「裝什麼烈女,在城裡你收我禮物的時候怎麼不說別碰?!」方逸舟罵道。
「你那髒東西留著自己用吧,別噁心人!」肖小棠翻了個白眼。
周圍的男隊員鬨笑起來,沒人幫方逸舟說話。
平日裡風光無限的體面人,到了這時候全成了笑柄。
程舒窈走過來,悄悄拽了拽陸一北的袖子。
「陸一北,顧領隊怎麼哭了?」程舒窈問。
「風大,迷了眼。」陸一北從容回應。
顧青裴抹乾眼角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往日冷峻的眉眼。
她快步走回空地中央,拿起胸前的鐵哨用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峽谷的死寂。
「休整時間結束,全員起立!」
顧青裴的喊聲在山谷里迴蕩。
隊員們不敢耽擱,紛紛背起大包列隊。
錢富貴被周鐵林硬生生從地上架起來,兩條腿跟煮爛的麵條一樣拖在地上。
「我走不動了……我胸口疼,我要直升機!」錢富貴嚎叫著。
陸一北邁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錢總,當年王海在黑風口骨折的時候,也求過你叫直升機吧?」陸一北問道。
錢富貴渾身一抽搐,嚎叫音效卡在嗓門裡。
「嚴嚮導,你揹他。」陸一北轉頭看向嚴磊。
嚴磊嚇得一哆嗦,趕緊擺手。
「憑什麼讓我背啊,他身上那兩口鍋我都快扛不動了!」嚴磊哭喪著臉。
「不背,就把你昨晚割繩子的手捆在後面。」陸一北握緊登山杖。
嚴磊咽了口唾沫,不敢反駁,認命的上前把錢富貴架在背上。
隊伍再次開拔,向著水泥立柱後方的險道挪動。
陸一北重新拿出手機,點開許瑾萱日記的第一頁插圖。
那是女孩剛拿到裝備時,站在大學宿舍樓下的照片。
女孩扎著馬尾辮,笑靨如花,懷裡抱著粉紅色的登山包。
那是對大山最初的嚮往,乾淨的沒有一絲雜質。
誰能想到,這抹陽光最終會墜入這片萬劫不復的深淵。
陸一北收回視線,眼底的冷芒沉入深處。
欠下的血債,出山的時候,一筆都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