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基座在山風裡立著。
周鐵林擦了一把汗水，轉過身催促。
「趕緊走，別在這爛尾工程底下發愣！」
嚴磊揹著錢富貴，兩腿發軟，步子邁的小。
錢富貴耷拉著眼皮，兩隻手抓著揹包帶子，嘴唇抿的發白。
陸一北立在隊伍尾端，手裡的手機螢幕沒有熄滅。
指尖微動，文字翻到了下一頁。
那是許瑾萱進山第二天的日記。
「九月二十號，大霧。」
「學長把他的備用防雨罩套在了我的包上。」
「他跟我講，高海拔徒步最怕失溫，只要跟著他，什麼意外都不會出。」
「社團里的學姐們都羨慕我能拿到這個名額。」
「我好開心，覺得自己真的被照顧的很好。」
文字乾淨整潔，連句末都帶著笑臉符號。
陸一北目光發沉。
單純的信任，就是這麼一步步被利用的。
前頭傳來碎石滑落的動靜。
程舒窈倒退著走了兩步，湊到陸一北身邊。
「陸一北，你走快點呀。」程舒窈眨了眨眼。
陸一北把手機收進內袋，「腳底下踩實，別看我。」
「錢富貴剛才嚇成那副德行，到底是因為啥？」程舒窈小聲嘀咕。
「做了虧心事，連路邊的石頭都能嚇死他。」陸一北說道。
程舒窈哼了一聲，轉頭看著前方的山路。
「阿哲……這名字聽著就耳熟，咱們學校以前好像真有個很出名的戶外社長。」程舒窈若有所思。
「不用猜，就是那個人。」陸一北淡淡道。
程舒窈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往下接話。
走在前面的顧青裴停住步子，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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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隊跟上，不要拉開間距。」顧青裴冷聲開口。
視線掠過陸一北的肩膀，顧青裴眼皮微跳，轉頭繼續前行。
山勢越來越逼仄，兩側的懸崖垂直切下來，把光線遮擋了大半。
隊伍順著乾涸的渠溝向前挪動。
陸一北放慢步伐，重新劃開螢幕。
日記里的時間跳到了第三天晚上。
「九月二十一日，小雨。」
「阿哲今晚沒有幫我搭帳篷。」
「他把我領到那個錢老闆的傘下面，讓我去給錢老闆倒茶。」
「我不願意去，阿哲拉著我的胳膊，手勁很大。」
「阿哲說，別掃大家的興，錢總一句話就能免掉我們所有的裝備費。」
「我把茶遞過去的時候，錢老闆抓了我的手腕，阿哲在旁邊笑著看。」
「我感覺噁心，想回自己的帳篷，可我的睡袋不知道被誰弄濕了。」
陸一北眼裡的光沉到底。
從最初的照顧，到開始明碼標價，這就是慣用的手段。
利用體能的消耗，製造惡劣的居住條件，逼著受害者去求助所謂的贊助人。
「陸哥，歇會兒成不？」嚴磊回過頭，氣喘吁吁。
錢富貴掛在他背上，腦袋歪在一邊，眼珠直勾勾的盯著地面。
「繼續走。」陸一北語氣平淡。
「我這腰快斷了，錢總沉的跟秤砣一樣！」嚴磊叫苦連天。
陸一北抬了抬手裡的登山杖。
「再廢話，把你手腳捆起來拖著走。」
嚴磊打了個哆嗦，閉緊嘴巴，咬牙往前邁步。
錢富貴喉嚨里咕嚕了一聲，不敢反抗。
前面的方逸舟甩了甩頭髮，湊在肖小棠身側。
「小棠，等出了山，我開車送你回市區。」方逸舟整理著衣領。
肖小棠翻了個白眼，加快腳步。
「方少爺，你離我遠點成嗎，我可不想沾一身爛攤子。」
方逸舟麵皮抖動了一下，悻悻的退回兩步。
「裝什麼裝，在酒吧那會兒你可不是這態度。」方逸舟咬著牙。
肖小棠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
周圍幾個男隊員低聲嗤笑，沒人願意搭上方逸舟。
顧青裴走在前頭，單手扶著崖壁，步子很穩。
五年前的陰影被揭開，她身上反倒多了一股狠勁。
那是多年來被愧疚壓制後，重新燃起來的決斷。
路過一處狹窄的石縫時，顧青裴放慢步子，等到陸一北跟上來。
「還有多少？」顧青裴直視前方，低聲發問。
「還剩兩頁。」陸一北回應。
顧青裴咬著唇角，胸口起伏。
「阿哲當年拿了錢富貴多少贊助？」
「明面上是五萬活動經費，私底下還有別的帳目。」陸一北看著山壁。
顧青裴閉了閉眼，眼睫發顫。
「阿哲進山前跟我保證過，會把每個新生平平安安帶出來。」
「貪念上頭的時候，保證就是廢紙。」陸一北說道。
顧青裴雙手按在手杖上，指尖陷進防滑海綿里。
「許瑾萱在日記里，有沒有提過別人？」顧青裴聲音發顫。
「提到了周鐵林，也提到了錢富貴，沒提到你。」
聽到這話，顧青裴脫力般靠在石壁上，兩行淚水從眼角淌下來。
她當年一直在前隊開路，後隊的所有事務全交給了周鐵林和阿哲。
她以為那是同伴之間的分工與信任。
沒想到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
「別停下，往前走。」陸一北提醒。
顧青裴抬手抹去臉上的水痕，挺起腰板，重新走到隊伍最前頭。
陸一北翻開倒數第二篇日記。
「九月二十二日，大風。」
「我的備用乾糧不見了。」
「阿哲讓我去錢總的大帳篷里吃牛肉乾，我沒去。」
「下午過亂石堆的時候，阿哲故意走得很快，我摔倒了兩次，膝蓋全破了。」
「沒有一個人停下來等我。」
「錢老闆拿著藥膏走過來，蹲在我身邊，手伸進了我的褲腿。」
「我推開他，哭著喊阿哲的名字。」
「阿哲站在三十米外的高坡上，看著我，一口水一口水的喝，就像沒看見一樣。」
「我好冷，我想回家，這山里全是不認得的人。」
字跡到了這裡，已經變得歪七扭八。
筆尖劃破了紙張，留下深深的劃痕。
溫水煮青蛙的把戲演完了，接下來就是強行收網。
孤立、剝奪物資、製造絕望，一步一步踩碎女孩最後的自尊心。
「陸一北，前面有水聲！」程舒窈轉頭喊了一句。
穿過石縫，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亂石河谷。
幾根斷裂的鋼筋插在水窪里，鏽跡斑斑。
正是五年前未完工的引水渠上游。
周鐵林停下步子，拿出水壺灌水。
「原地休息十分鐘，前頭就出峽谷了！」周鐵林大喊。
隊員們紛紛散開，找乾爽的石頭坐下。
錢富貴滑倒在地，癱在爛泥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嚴磊靠在石壁上，揉捏著酸痛的肩膀。
陸一北選了一處視野極佳的高地坐下，點開最後一篇日記。
時間定格在九月二十四日。
那是許瑾萱失蹤的前一天。
「九月二十四日，晴轉暴雨。」
「阿哲說，今晚要按老規矩抽籤換搭檔。」
「我跟阿哲講，我想退出，我想自己走下山。」
「阿哲抓著我的手，指甲陷進我的肉里，他說，你敢退一個試試？」
「抽籤的箱子裡全是一樣的紙條，我抽中了單人探路組。」
「阿哲把我的手塞進了錢老闆的手心裡。」
「他說，萱萱，懂點事，錢總在省城有關係，你的前途全在錢總身上了。」
「我看著阿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只有錢。」
「我被關進了豪華帳篷，門鏈拉上了，外面下著好大的雨。」
陸一北按滅螢幕。
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冷冽的濕氣。
阿哲用一個單純姑娘的命，換了自己的一張通往省城的入場券。
而那個粉紅色的揹包，就這麼被留在了爛泥里。
陸一北抬起頭，視線穿過河谷，落在癱在地上的錢富貴身上。
錢富貴打了個哆嗦，不敢抬頭，死死把臉埋在膝蓋間。
顧青裴握著手杖走過來，站在陸一北身旁。
「日記看完了？」顧青裴問。
陸一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看完了。」
顧青裴眼底浮現出一層寒霜。
「那我們就把這筆帳，算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