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孤的娘親怎麼……怎麼不愛孤了!」
嬴政低著頭,一滴眼淚砸在竹簡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有哭出聲,從頭到尾,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這位十九歲的秦王,在這座空蕩蕩的書房裡,哭得像個稚嫩的孩子。
哭完了,嬴政抬起袖子,把臉一點一點擦乾淨。
動作很慢也很仔細,擦乾淨眼淚,他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冷了下來。
演播廳里,不知多少觀眾跟著紅了眼眶。
彈幕稀稀落落地飄過。
「天啊,作為君王他連哭都不敢出聲……」
「從小到大,他連哭都是安靜的。」
「別刀了別刀了,我眼淚真的不夠用了。」
彈幕還在為天幕上的畫面翻滾,舞台上的沈冰,也好一會兒沒說出話。
她看著巨幕里那雙顫抖的手,眼圈莫名就紅了。
說到底,演播廳里這三千人,加上直播間裡的觀眾,都是陪著那個孩子一路看過來的。
邯鄲的雪夜,懷裡的半塊餅,城門口跟姬丹的拱手一拜,十三歲那襲大一號的玄色王袍……
一路看下來,在場的誰都沒把他當成一個遙遠的古人。
他就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孩子。
而現在,這個孩子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捅了最深的一刀。
沈冰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走到嘉賓席前。
「張教授。」
她輕聲問。
「以您對歷史的了解,一位君主的親生母親……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嗎?
跟外人私通,生下孩子,還瞞著自己的兒子?」
張守拙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罕見,但……並非沒有可能。」
「諸位,我們得先明白趙姬的出身。」
老人緩緩道。
「從畫面里看,她年輕時能歌善舞,姿容絕世,多半是舞姬出身。
這樣的人,在那個年代,是沒有自己的命運的。
她被送給秦異人,生下趙政,或許本身就只是一個意外。」
「異人愛她嗎?
我們從畫面里也看到了,那位秦國質子,整日以酒澆愁,恐怕對她並沒有多少真心。
一個女人,半生顛沛,沒有得到過丈夫的情意,對那個意外生下的孩子……她的感情是複雜的。
愧疚有之,可若說多深的母子之情,未必。」
「說到底。」
張守拙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也是個可憐人,只是可憐之人,未必不會做可恨之事。」
演播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嘆息。
沈冰沉默兩秒,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那台銀白色的儀器。
「對了,差點忘了。」
她眼睛一亮。
「我們的儀器是雙向的,艙內的選手能聽到我們的聲音,也能回話。」
她走到儀器旁,俯下身。
「林玄同學,聽得到嗎?」
儀器里,林玄半夢半醒的意識被這一聲喚了回來。
他愣了一下,這才回復道:
「我……聽得到。」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帶著剛被喚醒的沙啞。
彈幕頓時來了精神。
「哦哦哦!能對話!」
「快快快,問問當事人!」
沈冰笑著問:「林玄同學,您一路看著自己的前世走到現在,我們都很想知道,作為趙政的……後世,您覺得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全場的目光,刷地一下聚到了儀器上。
儀器里,林玄沉默了。
他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每一個細節,他都知道。
可那些話不能由他來說,一個歷史系的學生,憑什麼對幾千年前的空白史事了如指掌?
他只能用推測的方式說。
「我……只是猜測啊。」
林玄斟酌著開口。
「我覺得,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哦?」沈冰追問,「怎麼說?」
「首先是趙姬這個人。」
林玄的聲音很穩。
「張教授說得對,她舞女出身,半生隨波逐流,這樣的女人,往往沒有自己的主見。
她沒有主見,可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有。」
「那個長信侯嫪毐,能讓太后為他生下兩個孩子。
還瞞天過海養在寢宮裡一年多,滿宮上下無人敢言。
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只會諂媚的小人做得到的。
這個人很有手腕和野心。」
「其次是局勢。」
林玄繼續道。
「秦王雖然已經十九歲了,可他還沒有行冠禮,沒有親政。
朝政在呂不韋手裡,兵權分散,他一個少年王,根基太淺了。
而那兩個孩子,身體裡流著太后的血……諸位,你們想過沒有,如果秦王死了呢?」
「秦王若死,秦國無嗣,太后的兒子,說不定就是離王位最近的人。」
「所以我的推測是,嫪毐一定會反。
而且趙姬……以她的性子,大機率會被那個男人說動,把自己的孩子,推上那個位置。」
一番話說完,演播廳里鴉雀無聲。
沈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想起回復。
「啊……可……可能嗎?
那是秦王的親生母親啊,幫著一個外人,去奪自己兒子的王位?」
彈幕也滿屏的不可置信。
「不至於吧?再怎麼說也是親生的!」
「這林玄是不是看多了都市狗血愛情劇,想太遠了?」
「我不信,太后頂多就是糊塗,幫著外人殺自己兒子?
我不信!」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得好有道理,我後背有點涼。」
嘉賓席上,張守拙卻死死盯著那台儀器,渾濁的眼睛裡透出精光。
無史書可依,無先例可循。
林玄全憑方才那些畫面里透露出的蛛絲馬跡,就把人心、局勢、利害關係,一層一層剝得乾乾淨淨。
這孩子……老人覺得,自己力排眾議把他塞進節目,或許真是塞對了。
「好了好了。」
沈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寒意,重新揚起笑容,轉身面向天幕。
「猜測歸猜測,真相如何,我們說了都不算。」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