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里,鴉雀無聲,直播間的彈幕也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彈幕慢慢飄過。
「好像……不能這樣。」
「我代入了一下,我真的不能,要是有這些經歷,我可能比政哥瘋多了。」
「是啊,我們都是正常人,正常人誰受得了這個?」
「所以其實政哥不是天生冷血,是這個世界一刀一刀,把他刻成了這樣。」
「嗚嗚嗚,別說了,我真的哭死。」
嘉賓席上,張守拙久久沒有說話。
冷血,鐵血,生性暴虐,豺狼不仁。
史書上那半句評語,作為研究歷史的他念了一輩子,也信了一輩子。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只知道這位傳說中的始皇帝冷血無情。
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個從小被欺凌、被冷落、被至親之人一刀捅進心口的人,你讓他怎麼溫熱?
他若不把心腸煉成鐵,他活不到十九歲,更坐不穩那張王座。
始皇帝不是天生的暴君,祂是被那個世道,一寸一寸,親手鑄出來的君王!
「這,才是他真正的本色啊……」
老人喃喃自語,顫著手,把這句話記在了隨身的本子上。
舞台上,沈冰擦了擦眼角,重新面向鏡頭。
「各位觀眾。」
「大家要記住在秦王政九年時,嫪毐之亂平,太后幽居甘泉宮。
從這一年起,這位十九歲的君王,真正握住了秦國的權柄。」
「可諸位,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她抬手,指向天幕。
彈幕瞬間精神了。
「對對對!我記得還有相公呂不韋!雖然他一直沒露面但是絕對是大boos!」
「嫪毐都是他舉薦進宮的,這事兒他能摘得乾淨?」
「臥槽,我已經開始期待了,政哥什麼時候對他下手?」
天幕之上,畫面再亮。
夜色沉沉,一座巍峨的殿宇靜靜矗立在咸陽城中。
殿門之內,長明燈一排排燒著,火光映著牆上一塊塊漆黑的牌位。
字幕浮現。
【咸陽,秦宗廟】
彈幕里立刻有人問。
「這是哪兒?大半夜的,嬴政跑這兒來幹什麼?」
「看著像祠堂?好多牌位啊。」
嘉賓席上,張守拙接過話筒,聲音放得輕了。
「宗廟,是王室祭祀歷代先祖的地方。」
「能立在這裡的牌位,應該都是秦國一代一代的君王。
大家看那一排排的燈,一個牌位一盞燈,那就是秦人數百年的傳承。」
畫面里,嬴政一身玄衣,獨自跪在蒲團上。
他的面前,是兩塊嶄新的牌位。
秦孝文王,他的祖父,即位三日而薨。
秦莊襄王,他的父親,在位三年而薨。
再往上,一塊塊牌位延展開去。
秦昭襄王、秦武王、秦惠文王、秦孝公……一塊挨著一塊,靜默地立在燈火深處。
嬴政跪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這幾天,他平叛、殺人、幽禁生母、臨朝親政。
一樣一樣做下來,沒在人前露過半分疲態。
可此刻,在這座只有列祖列宗的廟裡,他跪到後來,忽然覺得累。
畢竟即便少年掌權,可他也只是一個年輕人啊。
「祖父,父親。」
他看著面前的牌位,輕聲開口。
「我將那大逆不道的嫪毐五馬分屍了,至於母后……在甘泉宮。
朝堂上都在誇我,說寡人殺伐果斷,是難得的雄主。」
「可寡人今年,十九歲。」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寡人有點累了。」
彈幕一下子安靜了。
「不是政哥……有點反差了呀,人前是鐵血秦王,人後才敢說句累。」
「政哥也就敢在這兒說了,全天下只有列祖列宗不會害他。」
「不過也是我十九歲還在為情愛的事情哭呢,政哥卻已經擔負了這麼大的責任了。」
而就在這時,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灰衣的少年抱著掃帚走了進來,十一二歲的模樣,是宗廟裡負責灑掃的小吏。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時候殿裡有人,更沒料到是年輕的秦王,此時便愣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嬴政回頭看了他一眼。
「進來吧。」
小吏抱著掃帚挪進來,侷促地行了個禮,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干站著。
「你是守廟的?」
「回……回大王,小的負責掃這一殿的灰,添燈油。」
少年偷偷抬眼,看了看眼前這位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大王,又看了看那一排排的牌位,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小人方才聽大王的話,您居然也會累啊?」
「小的還以為,大王這樣威武雄壯的人,不會累呢。」
嬴政怔了一下。
「哦?為何?」
「小的掃這殿,掃了三年了。」
少年撓了撓頭。
「天天聽廟祝講這些先王的事。
聽多了就覺得,咱們秦國家的王,好像都挺厲害的,一代比一代強。」
「而且……」
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大王您現在,多好啊。
秦國這麼強,也沒人敢欺負您了。
要是換了小的,小的早享樂了,天天吃好的喝好的,才不管那些煩心事呢。」
「雖然小的也累啊,可小的累是掃地累的,大王您這累,小的看著……實在不值當。」
嬴政看著這個口無遮攔的少年,沒有追究他的不敬,只是忽然問道:
「你說不值當?」
「對啊。」少年掰著手指頭。
「您都親政了,咱秦國已經是諸國中國力最強的,其他的諸侯都搶著來和咱聯盟。
這往後的日子,大王您舒舒服服躺著不好嗎?」
嬴政沒有說話x他轉過頭,重新看向那一排排延展開去的牌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說給少年聽,又像是在說給方才有些唉聲嘆氣的自己聽。
「廟祝給你講過這幾位先王的事,那你可知道,秦國的強,是從哪兒來的?」
少年搖頭,嬴政抬起手,指著燈火深處最舊的那幾塊牌位。
「孝公之時,我大秦是東方列國眼裡的西鄙蠻夷,窮得揭不開鍋,被那魏國摁在地上打!
是孝公變法,把秦國從泥里刨了出來。」
「惠文王,東出稱王,硬生生從六國嘴裡撕下河西之地。」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打殘了趙,打殘了楚,長平一役,殺敵四十萬。」
「到寡人的祖父,寡人的父親……」
他的聲音很平。
「六代人啊…….我大秦六代君王!
一代接一代,沒有誰躺著,沒有誰舒服過。
寡人今日腳下踩著的這片江山,是他們、是我大秦銳士一刀一刀砍出來!
一口血一口血熬出來的。」
「寡人若是去享樂……」
嬴政頓了頓,眼神中好似有驚雷閃過。
「如何能對得起我大秦先祖!
如何能對得起我大秦的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