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里所有人也被嬴政這一嗓子嚇著。
「奮六世之餘烈……這句話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才是真正的君王啊!
雖不否認你的恩,但也絕不允許你把所有人的大秦說成你的私產!」
「我哭了,我又哭了。
昨晚宗廟那段我就沒繃住,六代人幾百年啊。
我們這邊最長的家族才一百多年,誰能懂這種傳承……」
「原來我們的祖先,是這樣一代一代過來的。」
「這節目播完,我要去好好找找我家的族譜!」
大殿中央,呂不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青年,看著他身後那塊空蕩蕩的王座,看著階下跪倒的滿朝文武。
奮六世之餘烈。
他爭了一輩子,掌了一輩子權,著《呂氏春秋》。
懸金求瑕,總覺得這大秦的錦繡江山,有他呂不韋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是居功至偉的一筆。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他只是鋪路的人。
路鋪得再長,再好,走路的終究是嬴氏的君王。
路的盡頭,是嬴氏的天下。
六代人的血,六代人的命,澆出來的江山,怎麼會是他一個衛國的商人,可以居為己有的呢?
但是鋪路人,自有鋪路人的體面,良久,呂不韋笑了。
那笑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鬆。
他撩起衣擺,朝著王座,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再標準不過的大禮。
「大王之言,臣……心悅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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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自知老了,爭了一輩子,爭到今天,才算想明白。」
他抬起頭,從懷中取出那方執掌了十餘年的相印,雙手高高捧起。
「臣呂不韋,請解相印,歸鄉養老。
大秦的往後,是大王的往後了。」
大殿裡,落針可聞,嬴政看著那方印,看著階下這個鬚髮花白的老人。
半晌,他親自走下台階,雙手接過相印,又伸手,把老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相父勞苦功高,大秦不會忘。」
他的聲音放緩了。
「你回封地著你的書,養你的老。」
「相父這一生,對得住大秦。
大秦,也自當對得住相父!」
呂不韋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青年,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這一輩子,看人從沒看走眼過。
「臣,謝大王。」
老人躬身,退後三步。
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他執掌了十餘年的大殿。
殿門外的天光湧進來,把那個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彈幕里,不知誰先發的。
「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有點捨不得他。」
「君臣一場,好聚好散,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一個造了一時之強秦,一個要承萬世之大秦。
說不上誰對誰錯,就是……讓人心裡發酸。」
「輔臣有功,江山有主。
這八個字,我記下了。」
演播廳里,看到這一幕,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而天幕上的畫面沒有停,字幕繼續浮現。
【次年,秦王政親政第一年。】
【咸陽宮,朝會】
大殿之上,嬴政端坐王座,玄衣冕旒。
階下文武分列兩側,朝會正進行到一半,一名大臣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大王!」
「臣有本奏!
夫趙國盤踞北方,一日不除,我大秦東出之心便一日難安!
臣請大王,出兵伐趙!」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而彈幕也跟著精神一振。
「不是……臥槽!這就要要打趙國了!」
「來了來了,我等這一幕等了好久了!」
「要復仇啊政哥!」
王座上,嬴政沒有立刻答話。
他緩緩起身,從王座上走下來,一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鋪著的那幅巨大的輿圖之前。
「伐趙……呵呵自然要伐趙。」
嬴政慢慢開口。
「諸位可知,寡人為何第一個要打的,是趙國?」
殿中無人應聲。
嬴政望著輿圖上那個「趙」字,看了很久。
「寡人曾在邯鄲為質八年。」
「八年的時間裡,寡人走在邯鄲的街上,趙國的孩童可以隨便圍毆寡人,罵秦人都是蠻夷之輩。
那趙國的官員看著,沒有一個人攔。」
「乃至於有一回秦趙交戰,那些趙人衝進寡人家裡,要拿寡人母子的人頭祭旗。」
「那一天若不是有母親拼死相護,今日這座大殿裡,便就沒有寡人了!」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他們都知道這位秦王曾在趙國受到不公平待遇。
可誰都沒想到居然還有如此危險的時刻?
演播廳里,不少觀眾都屏住了呼吸。
這些事他們跟著天幕一路看過來了,可親耳聽見這位君王在朝堂上親口說出來,還是另一回事。
「此為私仇。」
嬴政話鋒一轉。
「但寡人伐趙,不為私仇。」
他抬手,按在輿圖上。
「山東六國,韓弱、魏疲、燕遠、齊惰、楚雖大卻散。
如今唯有趙國,帶甲數十萬,名將輩出。
是我們北方最強的對手,是秦國東出路上最硬的一塊骨頭。」
「趙國不滅,爾六國便還有主心骨。
可若那趙國一滅,韓魏唾手可得,燕齊楚只能坐以待斃。」
「不滅趙,一統天下,無從談起。」
他轉過身,掃視階下群臣。
「寡人親政已逾一年,糧秣充足,兵甲齊備。
這一戰,寡人要打。」
「卿等可有人勸阻?」
聽到這話,短暫的寂靜之後,朝堂上大臣們紛紛出列附和。
「大王聖明!我等自要竭盡輔佐!」
「那趙國屢犯我邊境,此仇當報!」
「臣附議!伐趙!」
也有老臣出列,面有憂色。
「大王,趙雖可伐,然趙國邊軍悍勇,更有名將鎮守北境。
臣以為,當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
嬴政抬手,止住了他。
「徐徐圖之?」
「寡人六歲在邯鄲挨打的時候,趙國可曾徐徐?
長平一役,兩國結的是死仇,寡人與趙人心裡都清楚,這一仗早晚要打。」
「既然早晚要打,那就由寡人來打,趁寡人的兵最銳、糧最足的時候打。」
老臣沉默片刻,躬身退了回去。
出兵伐趙,就此敲定。
嬴政的目光在武將一列中掃過,最後落在一人身上,嘴上露出一絲笑容。
「樊於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