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嬴政看了他片刻。
又看了看那個抖成一團的秦舞陽,眼中的疑色漸漸散了。
「原來如此。」
「也罷,寡人念燕太子一片誠心,就不怪罪他了。」
他抬了抬手。
「地圖,就不必他呈了。」
「你,取過來,親自呈與寡人。」
荊軻躬身。
「外臣,遵命。」
他走到秦舞陽身邊,從那雙抖得抱不住東西的手裡,接過了那捲錦緞包裹的督亢地圖。
交接的一瞬間,鏡頭給到兩人一個特寫。
秦舞陽滿臉是汗,眼神渙散,整個人已經丟了魂。
荊軻的手,穩如磐石。
他捧著地圖,轉過身,面向王座,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天幕的鏡頭跟著他。
一步。
兩步。
大殿兩側的銳士拄戟而立,文武百官屏息靜氣,王座上的秦王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落在那捲地圖上。
督亢,燕國對大秦軍隊最後的屏障,只要獻了它,燕國等於斷了一臂。
可這張地圖裡藏著什麼,滿殿只有一個人知道。
荊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十步……五步。
王座之上的秦王,已經能看清他的眉眼。
這一段路,大幕沒有快放。
沒有配樂,只有荊軻的靴底落在磚上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演播廳里,前排一個姑娘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指甲掐進了旁邊同伴的胳膊里,同伴居然一點都沒覺得疼。
選手席上,吳戰這個將門出身的漢子,身子前傾,眼睛一眨不眨。
「好膽色。」
他低聲道。
「五步之外就是天下之主,懷裡揣著毒匕,手還能這麼穩。
我吳家三代從軍,我自問做不到。」
旁邊的蘇青早已紅了眼眶,小聲問。
「吳戰,你說……他能成嗎?」
吳戰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結局。
不過……我們都知道從他接下這捲地圖開始,他自己就沒打算活著回易水。」
嘉賓席上,張守拙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老人扶著椅背,嘴裡喃喃。
「圖窮匕見……圖窮匕見……
原來這四個字背後,是這樣的一座大殿,這樣的一個人。」
演播廳里,三千名觀眾,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直播間裡,上億人的彈幕,齊刷刷地停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所有人,都發不出聲音。
「我不敢看了……我真的不敢看了。」
「我的手全是汗,明明是兩三千年前的事,明明結局早就定了……」
「圖就在他手裡,匕首就在圖裡,秦王就在五步之外……」
「季先生,季先生還好嗎?」
鏡頭掃過嘉賓席。
季鋒坐得筆直,雙手死死扣著座椅的扶手,指節繃得緊緊的。
他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天幕上那個捧圖而行的白衣身影。
那是三千年前的他,在走向自己人生最後,也是最壯烈的十步。
天幕上,荊軻走到了王座之前。
他跪坐下來,將地圖置於案上,雙手按住兩端。
「大王。」
「這便是燕國督亢之圖,請大王,過目。」
嬴政俯身向前,荊軻緩緩展開地圖。
一寸、一寸。
錦緞下的輿圖徐徐鋪開,山川、城邑、河道,一一呈現。
圖,快要展到盡頭了。
演播廳里,三千名觀眾,集體屏住了呼吸。
有人捏緊了拳頭,有人抿著嘴,有人整個人繃在座椅上,一動不敢動。
明明是兩三千年前的事,大家也知道知道這段歷史的結局。
可大幕上那股窒息的壓迫感,還是壓得每個人心神震顫。
選手席上,吳戰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那個捧圖的身影,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好可怕的心性。」
「臨帝王之威,懷殺人之器,面百戰之軍,呼吸不亂,步履不變。」
「我吳家三代悍將,這樣的人,萬中無一。」
嘉賓席上,幾位教授不知何時已經全體起身,前傾著身子,盯著天幕。
來了,史書上定格了兩千年的那四個字,要在他們眼前,真真正正地重演了。
全民,沉浸式地等待那一刻。
王座之前,荊軻跪坐下來。
他把地圖置於案上,雙手按住兩端,緩緩攤開。
督亢的山川、城邑、河道,在錦緞下徐徐鋪開。
他的動作舒緩從容,像一個盡職的使者,在向君王講解本國的土地。
嬴政俯身向前,目光落在圖上。
圖,展到了最後一寸,錦緞盡頭,驟然露出一抹白色。
一抹森寒的銀光,刺破了大殿暖黃的燭光。
徐夫人匕首!
由太子丹百金購得,毒藥淬之、見血封喉,此刻殺氣在一瞬間灌滿了整座咸陽大殿。
大殿外的的大秦銳士們肌肉齊齊繃緊,戟杆微抬,殿內百官們的心臟驟停,有人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天幕的鏡頭,給了匕首一個特寫。
寒光映在荊軻的眼底,那雙眼中只有一片沉寂的決絕。
而王座之上,見到這把利刃,嬴政卻依舊就那麼端坐著。
俯視著咫尺之外、手握毒匕的刺客,眼底是囊括四海的漠然。
這一剎那,整座大殿,只有他的聲音。
「荊軻。」
「你欲殺寡人,寡人早就知之。」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從你踏上這座大殿的第一步,寡人就看出來了。
燕國的使者,不會用你這樣的眼神看地圖。」
「寡人不揭穿你,是想看看,姬丹選中的人,是什麼樣子。」
嬴政俯視著他,一字一字道。
「天下人人皆言,秦嗜殺,秦好戰,寡人是虎狼之君。」
「可寡人問你——」
「六國年年互伐,貴族奢靡,萬民流離,白骨遍野,這五百年,死了多少人?
寡人承天命,以大秦鐵血止亂世,以一統定山河。」
「你若為燕報仇,自可殺了寡人。」
「你若為天下蒼生……當睜開眼,看看我大秦與那其餘諸國相比,誰更應該一統天下?!」
一番話,擲地有聲,在大殿裡轟然迴蕩。
演播廳里,所有觀眾都聽呆了。
「我的天……嬴政居然不躲不閃,就這樣當面點破,還反問刺客?」
「這就是千古一帝的氣場嗎?」
「『你若為燕報仇,可殺,你若為天下蒼生,當睜眼看秦』……這句話,把整段歷史的格局都掀開了。」
彈幕剛要滾動,天幕之上,變故陡生。
荊軻動了,他的身形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快到大殿兩側的銳士只來得及看見一道白影。
右手反握毒匕,整個人從案前暴起,直撲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