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所有人心裡同時震驚！
果然，這弒秦的一擊，兩千年來爭議不休的一擊，終於還是來了…..
可就在所有人期待中，荊軻的手腕卻在半途中猛然一轉。
那道直取秦王的寒光，逆向回折，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刺進了他自己的胸腹。
噗！
鮮血，濺上了丹陛。
荊軻的身軀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嬴政身前，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握著沒入自己身體的匕首。
從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悶哼。
大殿之上，時間凝固了。
王座之上，那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他眉峰緊蹙，俯視著身前這個把刀捅進自己身體的刺客。
眼底翻過錯愕，錯愕之後，是深沉的疑惑。
從外人的視角看去，這一幕，是刺客行刺上前，卻被嬴政反殺。
可只有荊軻自己知道，這一刀，從易水出發的那一天起，就是為他自己準備的。
演播廳里，三千人集體倒吸一口冷氣，全場譁然，又在下一秒死寂。
直播間斷流一秒之後，彈幕海嘯般炸裂。
「？？？？？？」
「我沒看錯吧？！他把刀捅進了自己身體裡？！」
「不是說圖窮匕見刺秦王嗎？這是什麼情況？！」
「等等，等等，我腦子轉不過來了。
誰給我解釋一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為什麼自殺？！」
「季先生！季先生知道為什麼嗎？！」
嘉賓席上，季鋒霍然起身。
這位劍聖死死盯著天幕，渾身都在抖，那段殘缺的記憶，在他腦海里轟然補全。易水，築聲，白衣，馬車，還有此刻丹陛上的血。
「原來……」
他喃喃道。
「原來是這樣。」
大殿之上，血順著丹陛的磚縫，一點一點洇開。
荊軻單膝跪在王座之前，手捂著傷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徐夫人匕首淬過劇毒，見血封喉，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殿外的武士終於反應過來，蜂擁而入，刀劍出鞘，就要撲上丹陛。
「逆賊行刺！碎屍萬段！」
「住手。」
王座上，嬴政開口了。
兩個字，不高，卻壓得滿殿武士齊齊頓住。
嬴政從王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荊軻面前，停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將死的刺客，眉峰緊鎖。
「為什麼？」
帝王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真切的疑惑。
「方才那一下，你刺得出來。
寡人看得出，荊軻你的身手，天下少有。
那麼近的距離，寡人未必躲得開。」
「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為什麼不刺？」
荊軻抬起頭，他的氣息已經很弱了。
可那雙眼睛，清明，坦蕩，沒有半分將死之人的渾濁。
「大王……方才那番話，軻聽見了。」
他喘了口氣，緩緩道。
「軻初入咸陽時，懷裡揣著督亢圖，袖中藏著三寸匕，確是來殺你的。」
「軻受燕太子厚恩。
他把整個燕國的命，都壓在了我這一劍上。
樊將軍把頭顱交給了我，易水邊上，滿堂白衣送我。
這一劍，我若不出，無顏見他們於地下。」
「所以這一劍，我必須出。」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入自己胸腹的匕首，竟笑了一下。
「呵呵……只要我將這一劍出了。
太子丹知道了，天下人知道了，我荊軻盡力了…….我竭了全力，死在了刺秦的殿上。」
「此恩報了。」
嬴政俯視著他。
「那為何不刺寡人？」
「因為進了秦國，我看到了……..」
荊軻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穩。
「我入秦境，一路西行。
我看見秦國的官吏，天不亮就在衙署里理事。
我看見秦國的律法，刻在城門上，販夫走卒都認得，我看見秦國的農夫，戰時為兵，閒時耕田，雖苦，雖累，可他們有田種，有法依，有一條看得見盡頭的活路。」
「我再想想山東六國。」
「君主耽於享樂，貴族盤剝百姓，朝堂腐朽，內鬥不休。
年年打仗，歲歲徵兵，多少人昨天還在田裡，今天就填進了長平那樣的坑裡。
五百年了，大王，整整五百年，蒼生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我一路看，一路想。」
「今日我若殺了你，大秦群龍無首。
再死多少人？」
「天下再有幾個五百年？」
他抬起頭，直直地望著嬴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字道。
「昔日欲殺大王者，是報恩之私。」
「今日不殺大王、自絕於此者是為天下萬民之公。」
「大王！這亂世…….拜託你了。」
言落，荊軻的頭顱緩緩垂下。
丹陛之上，血泊之中，這位千古第一刺客，氣絕而亡。
死得坦蕩，死得大義。
大殿之上，落針可聞。
滿朝文武，呆立當場。
大秦銳士拄著戟，一動不動。
他們見慣了沙場生死，可眼前這一幕，超出了所有人對「刺客」二字的全部認知。
嬴政站在血泊之前，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這位帝王轉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沉肅。
「傳寡人詔令。」
「荊軻，非逆賊，我大秦要以士禮，厚葬荊軻！」
「寡人，要讓他乾乾淨淨地走。」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
「大王聖明——」
演播廳里，早已哭成一片。
「嗚嗚嗚嗚『這亂世，拜託你了』……我一個爆哭。」
「原來是這樣！原來歷史上那一劍，不是沒刺中，是他根本就沒想刺！」
「他太難了……一邊是要報恩的太子丹，一邊是不能殺的天下共主。
他只能用一條命，同時成全兩邊。」
「嬴政也配得上這份託付啊，不計行刺之過，以士禮厚葬，這才是帝王的胸襟。」
「雙向奔赴，卻是這樣的結局，刀死我了。」
儀器里，林玄怔怔地看著天幕，內心翻江倒海。
說實話，即便是他這個知道全部「正史」的穿越者，此刻也被徹底顛覆了。
從小到大，史書只告訴他：荊軻刺秦，圖窮匕見，不中，被殺。
成敗，勝負，寥寥數語。
可誰能想到，那寥寥數語的背後，藏著這樣一場掙扎與取捨？
藏著一個刺客在咫尺之間看盡大秦氣象、看透天下大勢之後，為天下蒼生收住的那一劍？
史書筆墨有限，只記成敗。
或許，這才是歷史最真實、也最容易被埋沒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