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身軀倚在御座之上,玄色的帝袍垂落,一動不動。
嬴政那一生磅礴如江海的氣勢,突然在這一刻,緩緩地、緩緩地沉寂了下去。
像一輪行到中天、燃盡了自己的太陽,終於肯落山了。
天幕,定格!!!
定格在那個閉著眼睛、鬢髮霜白、獨自坐在空曠車廂里的落寞身影上。
字幕,緩緩浮現。
【大秦黑龍垂垂老矣!!!】
直播間,數億人,死一般的寂靜。
整整十秒,那條永遠滾動的洪流,一個字都沒有。
然後,第一條彈幕,顫顫巍巍地飄了出來。
「……他在等誰來回答他嗎?」
「『朕,真的暴虐麼』……他到最後,都想知道一個答案啊。」
「兩千年了,誰回答過他?沒有。一個都沒有。他問了,沒有人答,他就那麼一個人坐在車裡,自己把問題咽回去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哭到喘不上氣。」
彈幕,決堤了。
「千古一帝,壽元將盡……我忽然明白了,字幕為什麼要跳到三十七年。」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大秦的天,要塌了。」
「從邯鄲的雪夜開始,我們陪著他挨打、陪著他十三歲登基、十九歲平叛、三十歲掃平六國、四十歲封禪泰山……
我們看著嬴政長大,看著他變老,現在,要看著他走了。」
「我們哪裡是在看歷史,我們是陪著他,活完了這一生啊。」
而悲傷,早已衝出了直播間。
帝都,長安大街。
晚高峰的車流,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一塊戶外巨屏之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寫字樓里出來的白領,送外賣的小哥,接孩子放學的老人。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螢幕上那個閉目靠坐的玄衣身影。
沒有人說話。
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川都,長安,洛京……
全國各地,無數塊播放著這場直播的螢幕下,無數人駐足,無數人落淚。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
兩千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被一道天幕擊穿了。
後人終於追上了那個孤獨的背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獨自走向終點。
演播廳里,三千名觀眾,早已哭成一片。
這一刻,掌聲是一種褻瀆。
沈冰站在舞台中央,話筒舉了幾次,又放下幾次。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堵得厲害。。
嘉賓席上,張守拙佝僂著背,老淚縱橫,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這是歷史?這就是歷史!?」
彈幕上,無數人打出了同一行字。
【政哥一路走好!!!】
【當之無愧的千古一帝?】
【一路走好!!!】
滿屏白字,如兩千年後億萬後人獻上的紙錢。
而天幕之上,那個閉目的身影,光影,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淡。
先是衣角,再是輪廓,再是整座車廂。
像一場做了兩千年的大夢,終於到了醒來的時候。
【本次記憶回溯影像,至此終結】
一行字幕浮現,又淡去,然後,天幕徹底暗了下去。
黑暗,籠罩了整座演播廳,黑暗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儀器里,林玄沒有表情。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為就在天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
「轟——!!」
一聲轟鳴,在他腦海深處,炸開了。
那股從泰山封禪起就一直若有若無、一路甦醒的溫熱暖流。
在這一刻,轟然衝破了某種無形的堤壩。
順著他的四肢百骸,奔涌,匯聚,最後,齊齊湧向了他的雙眼。
一股火燒火燎的燙,林玄死死咬著牙,才沒有叫出聲來。
他的意識在那股灼燙中沉浮,恍惚之間,他「看」到了一條河。
一條橫貫兩千年的、奔流不息的河。
長城是河裡的山,馳道是河裡的路,小篆是河裡的字,郡縣是河裡的堤。
而河的最上游,站著一個玄衣冕冠的身影。
背對著他,面朝江河。
那個身影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像兩千年前在官道上對張良揮手那樣,隨意地,揮了揮。
然後,整片星河,灌進了林玄的眼睛。
……
不知過了多久,灼燙緩緩退去。
林玄睜開眼,儀器艙頂的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
在那張臉的瞳孔深處,極淡、極暗的地方,盤著一圈若有若無的暗影。
像一條沉睡的黑龍,盤在他的眼底。
肉眼難察,可林玄知道,它在那兒。
而且他知道它是什麼。
一段不屬於這一世的記憶,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彷佛它一直都在,只是今天才想起。
【帝瞳】
始皇觀人於朝堂,六國之主的心思,皆在其目中。
始皇察事於萬里,郡縣虛實、吏治清濁,無遁其形。
這不是什麼玄乎的傳說。
這是一個執掌天下三十年、批閱奏章以石計、每日聽斷天下事的帝王,用一生淬鍊出來的東西。
其蘊含帝王威壓。
遠古帝王之勢,對世間一切人、一切異類、一切陰邪天然壓制,天然震懾。
並且可洞悉人心,朝堂之上誰是忠臣誰是蠹蟲,誰在說實話誰在藏禍心,一眼可辨。
天下皆在朕目中。
這七個字,是這位帝王留給後世這具轉世之軀的,全部傳承。
不爆發則已,一出手,便是帝王格局。
儀器里,林玄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垂下眼帘,遮住了瞳孔深處那圈盤繞的暗影。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在心裡,鄭重地說了一句。
「政哥,這後世就交給我了。」
儀器外,燈光重新亮起。
演播廳里的哭聲還未完全平息,沈冰紅著眼眶走到儀器旁,親手按下了開啟鍵。
艙門,緩緩開啟。
「林玄同學……」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天幕,結束了,你的前世……」
她說不下去了。
三千名觀眾,數億直播間的觀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個從儀器里坐起來的年輕人身上。
這就是始皇帝的轉世。
那個邯鄲雪夜裡護著半塊餅的孩子,那個白衣平叛的少年王。
那個泰山之巔的千古一帝,他的轉世靈魂,此刻就坐在他們面前。
林玄坐起身,對著鏡頭,對著全場,微微頷首。
沒有激動的淚水,沒有誇張的言辭。
只是那一頷首之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自然而然地流瀉了出來。
前排離得最近的幾個觀眾,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彷佛那個坐起來的不是一個學生,而是一位剛剛睡醒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