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幕上的光，沉了足足一分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儀器要出問題的時候終於亮了。
沒有屍山血海，沒有金戈鐵馬。
先出來的，是一座宮殿。
飛簷高挑，宮闕連綿，一眼望不到頭的殿宇在晨光里舖開，規模竟絲毫不遜於咸陽宮。
只是氣質全然不同，咸陽宮是玄黑，是鐵血，是壓著人的。
這座宮殿，是亮的，是暖的，連簷角的銅鈴都在風裡叮噹作響。
一行字幕浮現。
【漢，未央宮】
演播廳里愣了一瞬。
「未央宮？沒聽過。」
「漢？？？哪個漢？！」
「等等等等，秦沒了之後，不就該是項羽的天下嗎？上一期我們剛看的，『彼可取而代也』，項羽爭雄！」
「對啊！殘篇里明明白白寫著『楚漢』兩個字，楚是項羽，那漢……矣！漢是誰？」
彈幕瞬間刷滿了屏。
這個世界的人，是知道「漢」的。
斷層的史料里，秦之後確實有過一個叫「漢」的朝代，而且很長，長到幾百年。
可也僅限於此，幾百年，幾十個皇帝，留下來的名字，一個都沒有。
甚至有人一直預設，漢就是項羽建的。
畢竟大家還是知道項羽無敵，巨鹿破釜沉舟，彭城三萬破五十六萬，這樣的人物最後得了天下，合情合理。
嘉賓席上，張守拙已經站了起來。
老人抱著自己那個從不離身的舊皮包，手忙腳亂地往外掏資料，掏出來的全是列印的殘篇影印件，攤了一桌子。
「不對，不對……」
他一邊翻一邊喃喃。
「項羽沒建成。」
「那這個漢，到底是誰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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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能回答他。
而天幕上，畫面已經落進了未央宮深處。
一座偏殿，薰香裊裊。
一個錦衣小男孩被宮人牽著走了進來，約莫五六歲的年紀。
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走路還不穩當，眼神卻一點都不怯，滴溜溜地打量著殿裡的一切。
字幕，緩緩浮現。
【劉徹，膠東王】
「劉徹……」
張守拙的手停住了。
老人死死盯著這兩個字，然後猛地低下頭，把攤了一桌子的殘篇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翻得嘩啦作響。
一遍、兩遍、三遍。
他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
「老朽手裡這些，是龍國現存的全部斷層殘篇。
幾百年的漢朝，幾十位帝王，王侯將相，后妃公主……」
「劉徹，這兩個字，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演播廳里，嗡的一聲。
彈幕轟然炸裂。
「兩千年了……我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一個王朝的幾百年啊！一個皇帝的名字啊！就這麼沒了？！」
「今天之前，『劉徹』這兩個字對全世界來說都是不存在的。今天之後，歷史課本要加頁了。」
「膠東王……王？不是太子？那他就是個普通皇子？」
「普通皇子能讓儀器卡一分鐘？我不信。」
儀器里，林玄躺在艙中，看著頭頂的畫面，心頭一片澄明。
劉徹。
果然是這一位。
那股敢跟始皇帝分庭抗禮的兇悍命格，那股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霸道，漢武，實至名歸。
只是他沒有說x讓天幕自己講。
畫面上，偏殿裡還有兩個人。
上首坐著一位貴婦，雲鬢高髻，環佩叮噹，一身氣派華貴得幾乎要溢位來。
她一進門，滿殿宮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字幕標註。
【館陶長公主，劉嫖】
她懷裡抱著個小女孩，五六歲年紀，梳著雙鬟，生得玉雪可愛。
【陳阿嬌，館陶長公主之女】
館陶公主把小劉徹拉到跟前，笑眯眯地逗他。
「徹兒，想要媳婦嗎？」
小劉徹眨眨眼，沒說話。
館陶公主抬手，把殿裡的宮女挨著個指了一圈，指一個問一個。小劉徹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一個都不要。
滿殿的人都笑了。
最後，館陶公主把懷裡的阿嬌往前一送。
「那，阿嬌好不好？」
小劉徹看了看那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孩，忽然咧開嘴，笑了。
「好！」
「若得阿嬌作婦……」
小小的孩子，奶聲奶氣，一字一句。
「當作金屋貯之也！」
此言一出，滿殿大笑。
演播廳里，也笑倒了一片。
彈幕瞬間被粉紅泡泡淹沒。
「啊啊啊啊啊金屋藏嬌！原來金屋藏嬌是這麼來的！」
「六歲的小糰子說要蓋一座金屋子把小姐姐藏起來！我死了！」
「磕到了磕到了！這是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神仙開局！」
「始皇那邊刀了我四十多章，總算來一段甜的了！節目組做個人了！」
「皇族娃娃親，金屋藏嬌，從小定終身，這一世是愛情番！」
直播間裡，連畫風都變了，滿屏的粉色愛心。
可就在這一片粉紅里，有人弱弱地潑了一盆冷水。
「那個……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不對勁嗎？」
「館陶公主為什麼單單問他？一個長公主，閒著沒事逗侄子玩？」
「樓上的你想多了，逗小孩而已。」
「逗小孩需要把滿殿宮女指一遍做鋪墊嗎？這一環一環的，我怎麼看著像設好的局呢？」
這幾條彈幕很快被愛心淹沒了。
但演播廳里，張守拙沒笑。
老人盯著天幕，眉頭越皺越緊。
而天幕之上，畫面沒有停。
字幕浮現。
【此前，數日】
畫面一轉，另一座宮殿。
還是館陶公主，還是那張笑臉。
只是這一回，她面前坐的是另一個女人，衣著華貴，神情倨傲。女人的身邊，站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字幕標註。
【栗姬】【皇長子，劉榮】
彈幕愣了一下。
「皇長子？等等，剛才劉徹是膠東王，這個是皇長子……那太子是誰？」
「按規矩，皇長子不就是太子嗎？」
畫面里，館陶公主笑吟吟地開口，說的還是那件事——想把女兒阿嬌，許給劉榮。
栗姬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她前些日子剛因為後宮的事跟館陶公主結過梁子，此刻見對方送上門來，想都沒想，一口回絕，話說得還很難聽。
館陶公主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她起身告辭，走出殿門的那一刻，臉色徹底冷了。
彈幕察覺出味道了。
「臥槽……被拒婚了。」
「先是找皇長子提親，被拒了，轉頭就去找劉徹？」
「所以金屋藏嬌是……PlanB？」
「我的粉紅泡泡！破了！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