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再轉。
是夜,王娡宮中。
字幕標註。
【劉徹之母,王娡】
殿裡只點了一盞燈。館陶公主和王娡對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面前的茶,從熱放到涼。
良久,館陶公主緩緩開口,說的都是閒話,宮裡的、朝里的、皇帝近日又誇了哪個孩子。
可每一句話的落點,都若有似無地,砸在同一個地方。
栗姬,善妒,劉榮,平庸。
王娡安安靜靜地聽著,聽到最後,忽然笑了。
她抬起頭,輕輕說了一句。
「徹兒今日說,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館陶公主看著她,也笑了。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誰都沒有再往下說一個字。
可彈幕已經全懂了。
「我靠……我靠我靠,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白天那句金屋藏嬌,根本不是小孩子童言無忌!
是這兩個女人對完暗號之後,放出去的話!」
「不對,順序反了。
是先有孩子的這句話,兩個女人才有的合作?
還是兩個女人先定了合作,孩子才被教了這句話?」
「細思極恐。一個六歲的孩子,一句話,把一樁政治交易說成了千古愛情典故。」
「我的CP!我的金屋藏嬌!碎了!全碎了!」
直播間裡吵翻了天。
有人接受不了。
「不是,你們是不是想太多了?一個六歲的孩子,他就是喜歡阿嬌啊!小孩的承諾怎麼了!」
「喜歡?他白天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媽晚上就跟人媽結盟了,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可六歲的孩子懂什麼政治!他那句話就是真心的!」
「真心個屁,帝王家的孩子,從會說話起就沒有一句廢話。」
吵著吵著,話題歪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劉徹算不算渣男?騙了人家阿嬌一輩子?」
「渣什麼渣!六歲說的話你也當真?你六歲還說過要娶幼兒園同桌呢!」
「可是阿嬌當真了啊!女孩子的一輩子,就這麼被一句話換走了?」
「樓上的,這是兩千年前的皇室,講什麼愛情,能當飯吃嗎?」
演播廳里,沈冰看著吵成一鍋粥的直播間,走到儀器旁,習慣性地俯下身。
「林玄同學。」
「直播間現在吵得很厲害。金屋藏嬌,到底是一段愛情佳話,還是一場政治交易?一個六歲孩子的承諾,算數嗎?」
儀器里,林玄沉默了幾秒。
「我先說結論。」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
「金屋藏嬌,後世只當它是愛情典故。其實,它是一場政治交易。」
「而且是一場,改變了一個王朝走向的交易。」
全場一靜。
「大家只看那一句『金屋貯之』,可你們想想,這句話說出口之前,發生了什麼。」
「館陶長公主,是皇帝的親姐姐,長公主之尊,天天能進宮,天天能在皇帝耳邊說話。她想把女兒嫁給皇長子劉榮,被栗姬一口回絕——這等於當著滿朝的面,打了長公主的臉。」
「她需要一個新的人選,把女兒嫁過去,把這筆投資繼續下去。」
「而王娡這邊呢?她地位不高,兒子排行靠後,前面隔著好幾個兄長。她需要什麼?需要一個能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一個要女兒有著落,一個要兒子有前程。兩個女人一拍即合。」
林玄的聲音頓了頓。
「至於那句金屋藏嬌——」
「六歲的孩子懂什麼金屋?他見都沒見過金子打的屋子。可這句話,分量太重了,重到滿朝文武都會記住,皇帝也會記住。」
「它不是一句童言,它是這場交易對外公布那天,敲的那聲鑼。」
演播廳里,鴉雀無聲。
彈幕過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滾動起來。
「……所以阿嬌從生下來,就是籌碼?」
「金屋是蓋的,江山是找零。這句承諾的價碼,是一個太子之位。」
「那劉徹呢?他自己知道嗎?六歲,他是棋子還是棋手?」
儀器里,林玄望著天幕上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小身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那時候是不是棋手,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從那天起,館陶長公主見了皇帝就說栗姬的壞話,見一次說一次;夸劉徹,也是見一次夸一次。栗姬漸漸失寵,皇長子劉榮的太子之位,開始晃了。」
「幾年之後,劉榮被廢。」
「七歲,劉徹立為太子。」
「金屋藏嬌這句話說完不到一年,大漢的儲君,換人了。」
演播廳里,不知多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彈幕密密麻麻地滾。
「六歲啊……一句話,撬動了一個王朝的儲位。」
「我還在為我的CP心碎,人家已經在下一盤廢立太子的大棋了。」
「等等,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金屋藏嬌,後來兌現了嗎?阿嬌嫁了嗎?金屋蓋了嗎?」
「對啊!後來呢?!」
天幕之上,畫面緩緩暗下。
一行字幕浮現,在滿屏的追問里,顯得格外刺眼。
【數年後,阿嬌入太子府】
【金屋,成真】
可儀器里,林玄看著那行字,心裡卻沉了一下。
金屋是真的蓋了。
只是所有人都不會想到,那座金屋的門,後來是從外面鎖上的。
「阿嬌……」
他在心底輕輕嘆了一聲。
「長門宮,才是你的歸宿啊。」
天幕上,偏殿的畫面淡去。
字幕跳轉。
【前元七年】
畫面再亮起時,是未央宮前殿。
鐘鼓齊鳴,百官肅立,玄色的旌旗從殿門一直排到丹墀之下。
冊封大典。
這一天的長安,天還沒亮透,太常寺的禮官就把儀程反覆核了三遍。廢一個太子,立一個太子,前後不過數月,朝中人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只是沒有人敢擺到面上來。
七歲的劉徹,穿著一身明顯大了半號的太子禮服,站在大殿中央。
禮官捧著太子冠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跪下來,雙手高舉過頭頂。
玄色的冠冕,戴在了那個小小的腦袋上。
冕旒垂下來,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
可那孩子站在群臣面前,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七歲的孩子,戴著十幾斤重的冠冕,從冊封禮開始到結束,沒有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