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墀之上,漢景帝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看了很久,緩緩點了點頭。
人群里,館陶長公主與王娡並肩而立。
館陶側過頭,壓低聲音,「妹妹,這一步棋,走成了。」
王娡沒接話。她只是望著大殿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手指在袖中攥緊,又緩緩鬆開。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誰都沒有笑。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
字幕浮現。
【前元七年,皇長子劉榮廢】
【膠東王劉徹,立為皇太子】
演播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七歲。」嘉賓席上,有人輕輕吐出兩個字,「我們七歲在幹什麼?背乘法表,搶辣條,哭著不肯上興趣班。」
「人家七歲,在接受百官朝拜。」
彈幕滾得飛快。
「從一個膠東王,到太子……金屋藏嬌那場交易,成了。」
「王娡和館陶公主贏了。七歲的太子,我的天。」
「可是等等——栗姬呢?劉榮呢?被廢的太子去哪了?天幕怎麼不給畫面?」
「天幕沒給畫面,但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廢太子啊……歷史上廢太子有好下場的嗎?我覺得,那兩個人已經死了。」
這條彈幕一出來,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都在刷同一個問題。
「劉榮呢?」
「栗姬呢?」
「他們母子倆,到底怎麼了?」
舞台上,沈冰把話筒遞到嘉賓席。
「張教授,史料里……有答案嗎?」
張守拙站起身,捧著他那摞殘篇,翻了很久。
翻得很慢,一頁,一頁。
紙頁摩擦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了整個演播廳,所有人都屏著氣等他。
最後,他抽出其中一頁,對著話筒,一字一字地念。
「有,但是只有幾個字。」
「殘篇記載,劉榮被廢之後,外放為王,封地在臨江。
臨江是個小地方,魚米之鄉,本來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他在那裡待了幾年。
幾年後,被人告發獲罪,說是占了宗廟的地給自己修宮殿。召入長安問案。」
老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占宗廟的地,各位,這個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里說,拆了就完了。往大里說,是謀逆。」
「案子還沒審,他在獄中,自殺了。」
老人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母親栗姬,早在失寵之後,就一病不起。」
「母子兩個,一前一後,都沒熬過那幾年。」
「史書里寫這種事,從來只有寥寥幾筆。廢、徙、自殺、死。四個字,就是兩個人後半輩子。」
老人說完,慢慢坐了回去,把那頁殘篇合上了。
演播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彈幕炸了。
「真死了?!真讓前面那位說中了?!」
「一個獄中自殺,一個憂憤而死……就因為當年不肯把兒子讓出來結一門親?」
「栗姬當初要是答應了呢?阿嬌嫁給劉榮,她兒子還是太子,她還好端端活著。」
「她哪知道啊。
她只是拒絕了一場她不想結的親,她只是不想低頭。」
「不想低頭的代價,是母子兩條命。這就是皇宮。」
「六歲的一句話,換來兩個活生生的人命。金屋藏嬌,這四個字我以後再也不能好好念了。」
「別說了,我後背全是涼的。」
「我忽然想起上一期了。
始皇那一世,我們哭的是邯鄲的雪。這一世才播了兩幕,我哭的是一盞茶、一場沒成的親。」
「這個節目真的邪門,它讓你親眼看著歷史怎麼碾人。」
也有人替劉徹說話。
「可這關劉徹什麼事?他才七歲!廢立是大人的事,棋是大人下的!」
「是,棋是大人下的。
可你們注意到沒有,從頭到尾,他都在棋盤上,而且最後,肯定是他坐上了那個位置。」
「受益人永遠脫不了干係。這句話我放這兒了。」
「吵什麼吵。七歲孩子懂什麼交易?他就是被抱上牌桌的一張牌。」
「牌?你見過會自己坐莊的牌嗎?再往後看看就知道了。」
演播廳里,議論聲嗡嗡地響。
儀器里,林玄靜靜地看著天幕上那個戴冠冕的小小孩子,沒有說話。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嬴政,嬴政六歲的時候,在邯鄲的街上挨打,抱著頭,一聲不吭,懷裡還護著半塊給娘的餅。
劉徹六歲的時候,在未央宮的暖殿裡,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話,幾年後,兩個人為此送了命。
一個用拳頭挨過來,一個用嘴活下來。
林玄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殊途同歸啊,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從來就沒有童年。
區別只在於,刀子是砍在他身上,還是握在他手裡。
嬴政是被世道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而劉徹……林玄望著那個脊背筆直的小身影,目光深了深。
劉徹是自己提著刀,走上來的。
不,林玄又在心裡搖了搖頭。
提著刀走上來的,還不夠準確。
這孩子六歲就知道,有些話可以不用刀。刀子砍人,血流在自己手上;話殺人,連血都看不見。
他見過了太多帝王。可七歲就懂得這一層的,他只見過這一個。
天幕上,冊封大典的畫面緩緩定格。
冕旒之下,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望著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
沒有怯,沒有喜。
直播間裡,彈幕稀稀落落地飄。
「不知道為什麼,看一個七歲的孩子這種眼神,我汗毛都立起來了。」
「百官朝拜他,他在看百官。他在認人。你們信不信,他現在就在認人。」
「別說了……若干年後這些人裡面,有幾個能活到他親政?」
七歲的孩子,站在那裡,像一柄剛剛開了刃的劍。
字幕浮現。
【數年後】
天幕再亮,是太子府,這裡沒有大婚該有的喧鬧。
沒有鼓樂,沒有賓客盈門的畫面,天幕的鏡頭安安靜靜地落在後殿的一間婚房裡。
紅燭燒著,燭淚一滴一滴堆在燭台上。
阿嬌坐在婚床邊,紅蓋頭垂下來,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見她放在膝上的兩隻手。
那兩隻手,絞著帕子,絞得很緊,彈幕這時候反而安靜了。
「怎麼靜悄悄的……太子大婚,不該是這個場面吧?」
「我反而覺得這樣才真實。
政治聯姻,本來就是辦給外人看的,關起門來,就剩他們兩個人。」
「你們看她的手……她在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