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吱呀一聲,劉徹走了進來。
他進門前,在門外站了一下。
天幕的鏡頭掃過,門外的廊下沒有侍從,沒有賀客,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地被月光洗得發白的青磚。
他在那兒站了約莫有十來個呼吸,才推門。
沒人知道那十來個呼吸里,他在想什麼。
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已經長開了,一身玄紅的禮服,眉眼褪去了幼時的稚氣。
彈幕里有人倒吸涼氣,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七歲時冊封大典上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劉徹走到阿嬌面前,停下。
站了一會兒,伸手,把蓋頭挑開了。
阿嬌抬起頭。
天幕給了她一個特寫。
一張明艷的臉,眉是遠山,眼是秋水。
世家貴女的驕矜刻在骨子裡,連唇上的胭脂都描得一絲不苟。
可那雙描得精緻的眼睛裡,盛著的東西藏不住是忐忑。
彈幕輕輕滾動。
「太子大婚,按制該祭告宗廟,該賜宴百官。天幕一個鏡頭都沒給,直接進了婚房。」
「它故意的。它要我們看的就是這兩個人。」
「阿嬌長得真好看……」
「可是我看到她的眼睛,就覺得難過。」
「她知道自己是被交易來的嗎?」
「她肯定知道。長公主的女兒,怎麼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還嫁……她圖什麼呢?」
「圖他啊。六歲那年,有個小男孩說要給她蓋一座金屋子。那句話她記了十年。」
婚房裡,劉徹看著蓋頭下的這張臉,看了很久。
這張臉,他其實看了很多年。
館陶府上,未央宮的筵席上,母親王娡的眼色里。
表姐阿嬌,是他童年裡最鮮亮的一個影子,也是棋盤上早就擺好的一枚子。
如今影子和棋子,一起坐到了他的婚床上,然後,劉徹開口了。
「阿嬌。」
「孤說過,要金屋藏嬌。」
「金屋,孤會給你蓋的。」
語氣很平,平得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履約。
就像戶部的官吏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字一個字不差,只是念的人,臉上什麼都沒有。
阿嬌看著他,她看了他很久很久才輕輕開口。
「徹兒。」
她沒有叫他太子,叫的是徹兒。
「你小時候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嗎?」
婚房裡,一下子靜了。
劉徹沒有回答。
他就那麼站著,垂著眼,看著面前這個一身嫁衣的姑娘。燭光在他眼底跳,跳了很久,跳到最後,那點光也沉了下去。
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他沉默了。」
「他回答不了。」
「六歲的劉徹也許是真心的,十六歲的劉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心了。」
「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知道了,他是太子,他身邊每一個人,每一句話,每一件事,全都是籌碼。
真心這種東西,他從七歲那年就戒了。」
「嗚嗚嗚阿嬌別問了,他不會答的,他答不了啊。」
「十年,她抱著那句話過了十年,他要了她的答案,卻給不了她一個答案。」
儀器里,林玄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出聲。
他忽然想起了嬴政,想起十九歲的秦王,在甘泉宮裡,問母親「這兩個孩子是誰」。
那時候嬴政什麼都知道了。
暗衛的密報就壓在案頭,宮裡宮外傳了一年多,滿天下只有瞞著他一個人。
可他還是問了,為什麼要問呢?
林玄現在懂了,有些問題,問出來,從來不是為了要答案。
是為了確認——確認你聽見的,和我知道的,是同一件事。
確認到了今天這一步,你和我,都回不去了。
阿嬌問的是真心,嬴政問的是親情。
隔著一百多年,兩個帝王的婚床與餐桌,問的是同一句話。
林玄閉上眼,又睜開。
儀器外,演播廳的燈光明明晃晃,沈冰在台上說著什麼,嘉賓席上嗡嗡地議論,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水傳進來,模模糊糊。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只是看著天幕上那對紅燭,忽然很想知道。
這一世的自己,後來答出來過嗎?
而天幕上,婚房裡的兩個人,還那樣坐著,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紅燭燒到了一半,燭淚積了厚厚一層,阿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吹一口氣就會散。
「沒關係。」
她自己接了自己的話,聲音很輕。
「你不答,我也知道。」
「金屋蓋好就行。我住進去,守著你那句話,守一輩子。」
劉徹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腳步停了停,沒有回頭。
「早些睡吧。」
四個字,是這夜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殿門合攏,婚房裡,只剩下阿嬌一個人,坐在那對燒了一半的紅燭前。
她坐了很久,忽然抬手,把頭上的鳳釵一支一支拔下來,放在妝檯上,擺得整整齊齊。
擺到最後,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砸在冰涼的金釵上。
她沒有哭出聲,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
彈幕里,不知多少人跟著紅了眼眶。
「別放了,阿嬌,別放了,你放的不是釵,是你自己啊。」
「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守一輩子』這三個字。她真的要守一輩子嗎?」
「林玄呢?林玄大佬肯定知道後來怎麼樣了。阿嬌……她後來住進金屋了嗎?過得好嗎?」
「別問了,你們忘了林玄上一次最後說的話嗎?
他說,那座金屋的門,後來是從外面鎖上的。」
這句話飄過,整個直播間,靜了。
天幕上,畫面緩緩拉遠。
婚房的紅燭,縮成一點豆大的光。
太子府的殿宇一層一層退開,最後,整座長安城鋪在夜色里,萬家燈火,只有那一處婚房,紅得刺眼。
字幕浮現。
【後元三年,漢景帝駕崩】
【太子劉徹,即皇帝位,是為漢武帝】
彈幕轟然炸開。
「來了來了來了!登基了!」
「漢武帝!這個名字終於要出來了!」
「十六歲的皇帝……不對,現在該二十了。他當了九年太子。九年啊。」
「他等這個位置,等了整整九年。」
「下一個畫面會是什麼?求求了天幕,別停,直接放!」
儀器里,林玄望著那三個字,帝瞳深處,一點血色的光,緩緩亮起。
登基!
從這一頁起,金屋藏嬌的故事就結束了。
後面的故事,屬於大漠,屬於匈奴,屬於那面缺了半個字的血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