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祈年緊了緊那件破軍大衣的領子。
領口飄出一股子發霉的樟腦丸味,還夾著點汗餿味。
「挖個屁的坑。」
陸祈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雪地上砸出個小坑。
「這大冬天的土凍得跟鐵疙瘩似的,你拿牙啃啊?」
黃四郎吸溜了一口辣條上的紅油。
油滴順著下巴往下流。
他趕緊拿手背胡亂一抹,又在灰布棉褲上使勁蹭了兩下,留下兩道油印子。
「得咧,聽您的,不挖就不挖。那咱就在這乾等著?」
大黃狗趴在窩邊。
那張純金的戰書被它踩在爪子底下,啃得坑坑窪窪。
金箔上全是狗牙印和黏糊糊的哈喇子,亮晶晶的。
大黃拿鼻子拱了兩下,嫌棄地打了個響鼻。
鼻孔里噴出一股子腥臭氣。
村頭那口破鐵鐘突然噹噹當敲響了。
村長趙德漢扯著破鑼嗓子在村廣播裡吼。
「都別出門!看好自家下蛋雞!來了一幫惹事的活爹!」
靠山屯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人擠人,黑壓壓的一片。
雪被踩成了黑泥湯子,走在上面吧唧吧唧直響。
一群穿著各式大棉襖、軍大衣的武者,手裡拎著馬扎,胳膊夾著保溫杯。
有個胖子走得太急,一腳踩進雪窟窿里,鞋甩飛了。
他光著一隻腳在泥水裡跳腳罵娘。
「草,擠什麼擠!趕著投胎啊!」
胖子抹了把凍出來的清鼻涕。
鼻涕直接抹到了袖口上,亮晶晶的一坨。
旁邊個瘦猴縮著脖子,從兜里掏出一把帶土的葵花籽。
「咔吧。」
瘦猴吐出瓜子皮,瓜子皮正好粘在他下巴那根黑毛上。
「胖哥,彆氣。前排位置緊俏,聽說葉家那個缺德少主打頭陣呢。」
葉家的車隊停在村口。
十多輛黑漆漆的大吉普排成一溜。
車門推開。
葉良辰下車了。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這貨就穿了件單薄的月白色絲綢練功服。
領口還敞著,露出一小片凍得發紫的胸肌。
他後槽牙直打架,咯咯咯地響。
大腿肚子一直發抖,絲綢褲腿跟著一哆嗦一哆嗦。
他左邊臉上貼著一大塊黑乎乎的狗皮膏藥。
那是昨天被傻根一巴掌扇出來的。
膏藥邊上還往外滲著點黃水。
葉良辰手裡搖著把摺扇,扇面上寫著個大大的「武」字。
扇子一扇。
沒風。
倒是有股子刺鼻的狐臭味飄了出來。
「少主,披件衣服吧,別凍感冒了。」
一個手下縮著脖子湊上來,手裡抖開一件貂皮大衣。
手下凍得鼻尖通紅,鼻孔直往外噴白氣。
葉良辰一腳踹在手下大腿上。
鞋底的黃泥印在黑褲子上,特別顯眼。
「滾蛋!本少爺內功深厚,這點冷算個屁。」
他說話的時候,嘴裡冒出一團白氣,連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一個鼻涕泡冒了出來。
葉良辰趕緊拿袖子胡亂一抹。
他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把摺扇一合,啪的一聲。
「前頭帶路!去那個什麼知青大院。」
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往半山腰走。
知青大院那破木頭柵欄門前面,圍了一大圈人。
吃瓜的武者們把馬扎一撐,直接坐下了。
瓜子殼吐了一地,落在大雪上黑白分明的。
葉良辰走到柵欄門跟前。
他停下腳步,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頭皮屑掉在肩膀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挺得老高。
「裡頭那個姓陸的縮頭烏龜!」
葉良辰嗓門扯得劈叉了,聲音跟破風箱似的漏風。
「你爺爺我今天代表葉家,上門來教你做人!」
院子裡靜悄悄的。
沒動靜。
只有後院豬圈裡傳來幾聲老母豬的哼哼聲。
吃瓜群眾開始交頭接耳。
胖子喝了口保溫杯里的枸杞水。
一片爛茶葉沫子粘在他門牙的牙縫上。
「哎,你說那姓陸的會不會半夜順著後山跑了?」
瘦猴摳了摳眼屎。
手指頭在指甲蓋上彈了一下,把眼屎彈飛。
「跑個屁,沒看門口那大黃狗還在那啃骨頭呢。」
葉良辰看裡頭沒人理他,感覺面子掛不住了。
他那貼著膏藥的臉抽抽了兩下。
他用扇骨敲著那破木頭柵欄,哐哐響。
一根木刺扎進他手指頭肚裡。
他疼得一咧嘴,趕緊抽回手甩了甩,放到嘴裡吸溜了兩下。
「陸祈年!你個沒卵蛋的孬種!」
葉良辰扯著脖子接著喊。
「昨天在京城你不是很狂嗎?這會兒怎麼當起縮頭王八了?」
他一隻腳踩在柵欄底下的破磚頭上。
「你現在要是乖乖滾出來。」
「給本少爺磕三個響頭。」
「再把這地上的雪舔乾淨。」
葉良辰指了指腳底下那灘黃褐色的泥雪混合物,裡頭還混著痰。
「本少爺待會兒動起手來,興許還能給你留根全骨頭!」
人群里有個歲數大的武者實在看不下去了。
老頭拄著個拐棍,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黃痰。
「年輕人,嘴上積點德。這長白山的水深著呢。」
葉良辰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了老頭一眼。
「老不死的東西,要你多嘴!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打?」
他抖了抖肩膀,把練功服的袖子往上擼了擼。
胳膊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凍的。
「姓陸的!老子數十個數,你不出來,老子就拆了你這破院子!」
「一!」
「二!」
大院的木門嘎吱一聲開了。
出來的是大黃狗。
大黃嘴裡還叼著那塊被嚼得稀巴爛的金箔戰書。
它慢悠悠地溜達到柵欄門跟前。
大黃狗斜著眼睛瞥了葉良辰一眼。
狗眼裡滿是不屑和鄙視。
它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鋒利的狗牙。
牙縫裡還夾著點生肉絲。
葉良辰看到這條狗,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
昨天在京城,這條狗一口甩飛暗勁高手的畫面還在他腦子裡打轉。
身後還跟著那麼多小弟和吃瓜群眾。
不能跌份。
葉良辰強裝鎮定,指著大黃狗破口大罵。
「死狗!你主人呢?叫他滾出來受死!」
大黃狗沒搭理他。
它把嘴裡的金箔吐在地上,噹啷一聲。
那金箔上全是口水,拉著長長的黏絲。
大黃轉過身。
屁股對著葉良辰。
它慢條斯理地抬起一條後腿。
對準了葉良辰剛才敲過的那根柵欄柱子。
一股冒著熱氣的黃水滋了出去。
尿了。
黃水正好滋在柵欄的縫隙上。
風一吹。
幾滴溫熱的尿液直接濺到了葉良辰的練功服上。
還有一滴直接崩到了他臉上那塊狗皮膏藥上。
一股子濃烈的騷臭味瞬間散開。
周圍的吃瓜群眾全看傻了眼。
胖子一口枸杞水直接噴了出來。
全噴在前面瘦猴的後腦勺上。
「哎呀媽呀!這狗成精了吧?這特麼是赤裸裸的打臉啊!」
瘦猴顧不上擦後腦勺,拍著大腿狂笑。
「真成!裝逼裝到狗頭上了,被狗尿了一身!」
葉良辰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尿滴。
黏糊糊的,還帶著點溫熱的騷味。
他的臉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紅得發紫。
渾身氣得直發抖。
這回不是凍的,是真氣瘋了。
「小畜生!老子活剝了你!」
葉良辰瘋了似的拔出腰間的長劍。
劍鞘上的一塊紅寶石掉在雪地里,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舉著劍就朝柵欄門劈過去。
「老子要把你剁成肉醬餵豬!」
大黃狗尿完尿,抖了抖後腿。
它轉過頭,看著舉劍劈過來的葉良辰。
狗嘴一咧,竟然像人一樣露出了個嘲諷的笑。
它連躲都沒躲。
就在那把劍要劈到大黃頭頂的時候。
一隻穿著破解放鞋的腳丫子,從柵欄門裡踹了出來。
鞋底上沾著一塊爛泥巴。
那隻腳精準地踹在葉良辰的胸口上。
「砰」的一聲悶響。
葉良辰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
他手裡的劍脫手而出,在半空中轉了兩圈。
最後噗嗤一聲插在旁邊的一坨凍牛糞上。
葉良辰在泥水裡滾了五六米遠。
撞翻了三個正在嗑瓜子的吃瓜武者,才停下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坑裡,捂著胸口瘋狂咳嗽。
咳出一大口酸水。
陸祈年打著哈欠從院子裡走出來。
他手裡端著那個印著紅五星的破茶缸子。
這大冷天的,他居然只穿了件白色的老頭衫。
底下套著條大花褲衩子。
胳膊上還沾著點剛才洗臉沒擦乾的水珠子。
陸祈年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彈出一小團黃色的耳屎,落在雪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大黃,又看了看遠處雪坑裡的葉良辰。
「誰啊,大清早的在別人家門口隨地大小便?」
陸祈年喝了口茶,嚼吧嚼吧咽了。
吐出一根爛茶葉梗。
「要拉屎去後山茅房,別熏著我家的狗。」
吃瓜群眾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葉良辰的手下趕緊跑過去把他扶起來。
葉良辰氣得連站都站不穩,指著陸祈年的手抖個不停。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你……你居然敢偷襲本少主!」
陸祈年翻了個白眼,摳了摳鼻孔。
「你腦子是不是有泡?」
「是你自己臉湊過來撞我腳底板的,我鞋上的泥都讓你給蹭掉了。」
葉良辰推開手下。
他從腰後摸出一個黑色的信號彈。
滿臉怨毒,咬牙切齒。
「姓陸的,你死定了,你今天絕對死定了!」
陸祈年靠在門框上,一條穿著拖鞋的腿抖啊抖的。
「有屁快放,沒空聽你在這瞎叭叭。」
葉良辰猛地拉響了信號彈。
一道紅光沖天而起,在天上炸開一團紅雲。
「我爺爺就在山下鎮子裡!」
葉良辰瘋狂大笑,眼角甚至裂開了,滲出血絲。
「等他老人家上了山,我要把你的皮一寸一寸剝下來!」
陸祈年把茶缸子裡的剩水往地上一潑。
熱水潑在雪上,滋啦啦冒白煙。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個悠長的飽嗝。
一股子酸菜燉粉條的味。
「得咧,那趕緊叫你爺爺爬上來。」
陸祈年衝著山下喊了一嗓子。
聲音不大,卻傳得極遠。
「老東西,腿腳麻利點,別讓你孫子在雪地里凍成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