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採樣盒第二天上午擺到了百匯服務台。
羅成很會做場面。他沒有擺一堆亂盒子，而是用一張小桌鋪了灰色桌布，桌上放樣盒、價目表、配送承諾和一張領取登記二維碼。服務台主管看見二維碼，第一時間叫了陳雪。
陳雪過去以後，沒有讓客戶掃碼。"領取登記走百匯紙質表。"
羅成臉上的笑停了一下。"陳主管，我們這個二維碼只是登記樣盒去向，方便後續回訪。"
陳雪把青山那一輪踩過的坑記得很清楚。"服務台現場不留供應商私有碼。你可以回訪，但名單由單位經辦人自行提供。"
羅成沒有當場爭。他把二維碼牌收起來，換成紙質登記。旁邊幾個經辦人看見，只覺得百匯現在規矩多，張偉聽到這事時，卻在青山倉庫里點了點頭。
第一道口子，百匯先擋住了。
這件小事很快傳回青山，是陳雪按會務記錄發來的。她沒有添油加醋，只寫：供應商原擬使用自有二維碼登記樣盒領取，百匯已改為紙質登記，聯繫方式不向供應商開放。許苗把這條記錄列印出來，夾進福利採購文件夾。
馬老闆看著那行字，說以前自己肯定覺得多此一舉。
小曹問："現在呢？"
"現在覺得他們要是隨便掃碼，我晚上睡不著。"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青山這些日子被各種頁面、二維碼、群截圖折騰過，大家對掃碼兩個字已經有了本能反應。工具本身沒錯，錯的是誰拿到數據，拿去做什麼，客戶知不知道。
青山的六隻樣盒沒有提前送。張偉按三天時間排樣，第一天確認組合，第二天讓許苗做批次頁，第三天上午才裝盒。樣盒不走銷售，只做福利採購核樣，每隻盒子外面都貼了核樣編號。
馬老闆看著六隻盒子，還是覺得少。
"人家服務台一擺就是二十隻，我們六隻像打補丁。"
小曹正在貼售後卡。"少一點，好數。"
馬老闆看他一眼。"你現在怎麼也這麼穩？"
小曹把售後卡壓平。"出事的時候，數得清比較重要。"
這話讓馬老闆沒法反駁。
下午，六家單位經辦人按預約來到青山。張偉沒有把他們帶到倉庫深處，只在前台放了兩張桌子。一張桌子放樣盒，一張桌子放驗收表。每個人先看表，再拆盒。
趙姐第一個問。"如果職工拿回去說破損，怎麼退？"
馬老闆下意識想說包換。張偉先開口。
"先分三種。外箱運輸壓痕，不影響內物，可以登記不換；內包裝破損，三日內拍照，青山補同批次或退款；食品變質，封存原物，青山按售後處理並追供貨源。"
趙姐聽得很認真。
"如果職工拆了，說不好吃呢？"
許苗接上。"口味不做無理由退。可以登記反饋，影響下一輪採購。"
另一個經辦人皺眉。"捷采說不滿意也能換。"
張偉看向他。"換什麼？誰承擔？換回來的東西怎麼處理？"
那人被問住。
張偉沒有追著打，只把青山售後卡推過去。"能寫清的才算承諾。寫不清的，到時候都是經辦人接電話。"
這句話比任何宣傳都實在。幾個經辦人互相看了一眼，開始低頭看表。單位福利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供應商說得輕巧，電話最後打到經辦人那裡。
趙姐把售後卡翻到背面，看到上面還寫著破損照片要求和反饋時間。她問如果職工過了三天才說破損，青山怎麼處理。張偉說三天後可以登記反饋，但不承諾無條件換，因為過了領取和保存時間，就很難判斷問題發生在哪一步。這話不討好，卻讓幾個經辦人心裡更清楚。承諾越清楚，後面能扯的空間越小。
青山樣盒拆開後，不如捷采那隻亮。外盒樸素，分隔也不花哨。可每一袋東西都有來源貼，售後卡上有批次編號，掃碼頁只顯示核驗信息，沒有購買入口，也沒有客戶留資。
趙姐掃完碼，點開頁面。
"這頁能保存嗎？"
嚴工那邊做過權限設置，頁面底部寫著：核樣頁面僅用於本批次採購溝通，不作為長期銷售連結。
許苗說："可以截圖給單位內部審批，但不能發到銷售群，不得加青山推薦字樣。"
趙姐笑了一下。"你們連我們怎麼截圖都管。"
馬老闆原本想說不管不行，張偉只說："前面吃過虧。"
這四個字比解釋一堆都管用。
經辦人離開時，每個人都簽了核樣領取表。表上寫著樣盒數量、核樣用途、是否允許轉發頁面、是否進入報價環節。青山沒有收錢，也沒有讓人當場下單。
馬老闆看著他們把盒子帶走，心裡還是空了一點。"這就走了？不問能不能訂？"
許苗收表。"他們回去要給領導和職工代表看。"
"那羅成那邊呢？"
陳雪晚些時候把百匯服務台記錄發來。捷採樣盒當天被領走了十八隻，其中八隻沒有寫單位內部流轉範圍。陳雪已經要求服務台補登記，羅成那邊有些不高興。
張偉看完，沒說什麼。
羅成的優勢很明顯。便宜，快，樣盒多，帳期長。青山這邊則像一個慢慢吞吞的帳房先生，哪一步都要簽字，哪一句話都要留痕。
可到了晚上，趙姐把一張照片發到了臨時對接群里。照片裡，捷採樣盒外盒很好看，裡面一袋筍乾的標籤卻只寫著山野筍乾，沒有村名，沒有批次，只寫廠家統一分裝。
趙姐問：這種可以算縣域山貨嗎？
羅成在群里回得很快：縣域禮品組合不等於每一項都來自本縣，關鍵是整體方案適合單位福利。
這句話一出，群里安靜了幾分鐘。
張偉沒有急著回。他等趙姐又問了一句：那如果職工問來源，我們怎麼答？
羅成回：按禮盒整體介紹即可，不建議拆得太細。
許苗把這兩句截圖存檔。
馬老闆看完，終於露出一點笑。"他開始省事了。"
張偉把青山售後卡放進文件夾。"省的是他的事，不一定是客戶的事。"
當天夜裡，六隻青山樣盒的核樣頁面被掃了十七次。嚴工後台只記錄次數，不記錄客戶個人信息。張偉看著那串數字，沒有興奮。
看樣的人越多，問題也會越多。
第二天上午，趙姐發來對接表。她希望青山和捷采都提供一版報價條件，重點不是價格，而是退貨、替換和帳期。
張偉把表列印出來，第一行寫下四個字。
先問退貨。
寫完這四個字，他又在下面加了三行。退什麼，誰確認，退回後怎麼處理。許苗看見後，把福利採購售後表也翻出來，補上退回品封存位置、照片要求和處理期限。馬老闆原本覺得退貨兩個字晦氣，可看著這張表，心裡反而比看報價單踏實。報價單只告訴客戶要花多少錢，退貨表才告訴客戶出事以後誰站出來。
晚上關門前，林晨看見桌上那張表。"今天沒寫賣多少？"
張偉說："先寫退多少。"
林晨點頭。"會賣了。"
第二天上午，許苗把這張退貨表發給趙姐。趙姐沒有立刻回復，隔了半小時才發來一張手寫批註。她在退回後怎麼處理那一欄後面補了兩個字：留痕。職工把東西退回來，經辦人不能只把盒子往供應商車上一放，至少要拍照、登記、雙方簽字。
張偉看完，把留痕兩個字加進正式表。
馬老闆說："這客戶也開始給我們改表了。"
張偉說："這才像合作。"
許苗把新版退貨表編號為福利售後一版，沒有覆蓋舊錶。舊錶夾在後面，能看出是趙姐提了留痕以後才改的。馬老闆問這也要留舊版嗎，許苗說要留，不然以後沒人記得這條是怎麼來的。青山的表不是一開始就完美，很多格子都是客戶、供應商和外村經手人一起逼出來的。能留下修改痕跡，後面再遇到同類問題，就知道哪一步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