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沒有再往下探。
他在體制里沉浮這麼多年，自然聽得懂這句「不能拒」的分量。
廖弘遠這個人，出了名的又硬又直，
能讓他說出「不能拒絕」四個字來，背後的人來頭小不了。
省里能有這個分量的人，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位，
周敬之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一時竟拿不準是誰。
林振邦一個開發商，怎麼會認識那層面的人？
還是說，這遞東西的人，根本不是衝著林振邦的案子來的，
而是衝著他周敬之來的？
他停了停，重新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那行，既然證據都紮實，就按程序走，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光顧著辦案。」
「多謝周書記，您也早點休息。」
客套兩句，電話掛斷。
廖弘遠放下手機，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足夠讓周敬之忌憚一陣子，至於能忌憚多久，就看後續了。
而另一頭，周敬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垂眼盯著黑下去的屏幕，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廖弘遠那句「我不能拒」在耳邊繞了幾圈。
這話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虛張聲勢。
但周敬之吃不准。他這樣的人，最不願意賭的就是不確定的事。
硬攔已經不現實，萬一廖弘遠背後真有人，
強行壓案等於把刀柄遞到對方手裡。
但全無動作，讓案子順順噹噹一路走下去，也不是他的作風。
他想了想，伸手按下座機通話鍵：
「通知下去，林振邦一案不要人為設障，按正常程序走。
但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
該補充的材料讓辦案的同志補充，該覆核的環節逐項覆核，
該報請上級把關的報請上級把關。
別讓人家挑出毛病來。」
放下座機，他靠近椅背，目光幽深。
明面上全力配合，實際上每一道「補充」「覆核」「把關」都是一道門檻。
案卷不會消失，但也別想太快落地。
只要程序還在走，他就有時間看清，林振邦背後到底有沒有那尊惹不起的菩薩。
若真有，他得趕在對方出手之前把自己摘乾淨；
若是沒有！
周敬之輕輕叩了叩扶手，沒再往下想。
.......
傍晚六點，暮色緩緩漫過街巷。
計程車緩緩停下，陳默付完車費走下來。
他剛準備往自家單元樓走，目光一瞥，瞥見單元樓牆根下的身影。
蘇苒提著大大小小好幾個購物袋，沉甸甸的袋子把纖細的手腕勒出一道道紅印，
走了沒多遠實在撐不住了，只好全部擱在水泥地面上。
她微微彎著腰，小口小口喘著氣，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
低頭看著腳邊這一堆菜，心裡又累又無奈。
媽媽也真是的，過個生日而已，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
可轉念一想，明天是自己的生日，能請陳默哥來家裡吃飯。
這點累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她嘴角不由自主翹了翹，隨即又趕緊咬住唇，心裡打起小鼓來。
等會兒見到他，要怎麼開口才顯得自然？
直接說「明天我生日，你來我家吃飯吧」？
會不會太唐突了？可要是拐彎抹角的，又怕他聽不出來……媽媽已經把菜都買好了，
萬一陳默哥不來，這麼多菜可怎麼辦……
她站在原地，眉頭輕輕擰著，腦子裡一句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就在這時，她隱約覺得身前落下一道影子。
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蘇苒微微一怔，下意識抬起頭。
看清那張熟悉的臉，她整個人頓了一下，
心底的忐忑和糾結一瞬間全被湧上來的驚喜衝散，眼睛彎起來：「陳默哥！」
自打上次之後，她便一直這樣稱呼陳默，已經成了習慣。
「怎麼買這麼多東西？」 陳默看著腳邊餘下的袋子，有些疑惑，
「你平時不都在店裡跟蘇姨在店裡吃飯嗎，用得著採購這麼多？」
蘇苒指尖輕輕攥著衣角，臉頰微微泛紅，帶著一點靦腆的笑意：
「那個，明天是我的生日。
媽媽讓我多買些菜回來，我想明天晚上，請你，還有叔叔阿姨，到我們那邊吃飯。」
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陳默微微頓了頓。
他略一思索，點了點頭：「行，明天晚上我準時過去。」
聽見答覆，蘇苒眉眼一下子徹底舒展開，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嘴角止不住向上揚，連方才拎重物帶來的疲憊都消散大半。
就在兩人站在單元門口說話的片刻。
街道遠端，一台黑色賓利轎車緩緩駛過。
車窗半降，后座坐著一位打扮華貴的中年婦人。
她本是漫不經心望向窗外，視線掃到站在樓前笑靨淺淺的蘇苒，臉上閒適的神情驟然一僵。
婦人目光死死鎖定蘇苒，眉頭緊緊擰起，心臟重重一跳。
怎麼會這麼像……
心底翻湧而起的念頭，裹挾多年埋藏的怨懟，一絲歹毒冷光，在她眼底飛快一閃而過。
「停車。」 婦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司機連忙踩下剎車，賓利穩穩停靠在路邊，距離單元樓有一小段距離，
隔著行道樹的遮擋，蘇苒與陳默並沒有察覺到這輛車裡投來的冰冷視線。
婦人身體微微前傾，隔著車窗，目光依舊牢牢釘在蘇苒身上，
側頭對著前排的司機低聲吩咐，語氣不帶半分溫度：
「去，查清楚這個女孩子。她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家裡是什麼情況，全部給我查明白。」
司機身子一凜，連忙低頭應聲：「明白，夫人，我馬上去安排。」
婦人沒有再說話，眼睛依舊望向那個少女的方向。
片刻之後，黑色賓利車窗緩緩升起，車子發動，順著街道駛離。
車子開出去一段距離，陳默眼角餘光恰好掃過車尾牌照，
心底閃過一絲疑惑，這車牌好像有點耳熟，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蘇苒對此一無所知，還沉浸在邀約成功的喜悅當中。
她彎腰伸手，正要提起地上的袋子回去，一道身影卻先一步俯低。
陳默骨節分明的手將地上剩餘的購物袋盡數撈起，滿滿當當拎了個滿手。
蘇苒撲了個空，怔了怔：「陳默哥……還是我來提一些吧。」
她伸手想去接。
「不用。」陳默側身避開她的手，朝單元門抬了抬下巴，
「你負責開門就行。」
說完，他拎著滿手的袋子徑直往樓道走去。
蘇苒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出來的兩隻手，又看看前面那個把所有袋子一個人包圓了的背影，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她快步小跑著跟上去，鞋尖輕快地踩著地面，連腳步聲都透著藏不住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