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堆滿了年貨。
周敏正蹲在地上，把一袋袋乾果、臘肉、糖果分門別類地裝進紅塑膠袋裡，
陳建國在旁邊踩著凳子，踮腳往櫃頂夠一盒還沒開封的糕點。
「回來了？」周敏頭也沒抬，
「正好，過來搭把手，把這袋瓜子倒進那個鐵罐里。」
陳默放下外套，應了一聲「哎」，走過去彎腰幫忙。
他把瓜子倒進鐵罐，又接過周敏遞過來的膠帶，封好一袋袋乾果的封口。
客廳里飄著炒貨和腊味的香氣，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年的氣氛已經很濃了。
周敏把裝好的大袋子歸攏到一邊，想了想，又從地上拎起一袋臘肉、一盒點心、一包糖果，
麻利地塞進另一個紅色手提袋裡，遞給陳默：
「去，給蘇苒家送去。他們娘倆今年過年估計沒怎麼備東西。」
陳默接過來掂了一下：「行，我跑一趟。」
「快去快回，飯一會兒就好了。」
陳默應了一聲，披上外套出了門。
此時蘇苒正在房間裡，坐在畫架前。
她面前的畫布上鋪著一片灰藍色調子：
海面沒有光，壓得低低的雲層幾乎貼到水面上，浪花翻卷過礁石，捲起細碎的白沫。
一隻海鳥都沒有，整幅畫死氣沉沉的，像一個人壓著嗓子不說話。
她握著畫筆，盯著那片海，眸子裡也跟著暗了暗。
她其實知道自己為什麼畫成這樣，可不想承認。
這個月，母親已經換了四份工作。
第一份幹了五天，第二份幹了三天，第三份只待了一天半。
每一份都是幹了沒兩天就被辭了，母親每次回來都跟她說「是我不想幹了，那家店環境不好」，
但蘇苒又不傻。
她半夜起來倒水時，撞見過母親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
手裡攥著手機，臉上是白天絕對不肯露出來的疲憊。
她問過一回，母親只說「沒事，你別操心」，然後朝她笑了笑。
那個笑就像畫紙上被橡皮反覆擦過的地方，快要磨破了，卻還在硬撐著。
正出神，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蘇苒放下畫筆，快步走出房間。
門開了。
蘇若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臉色不太好看，眼底帶著一層淺淺的青色，像是攢了好幾天的疲憊。
但在看見蘇苒的那一刻，她臉上的陰雲飛快被壓了下去，換上一個笑容：
「今天在家沒出去？」
蘇苒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轉身去廚房把早就熱好的飯菜端出來。
她擺好碗筷，叫母親過來吃飯，然後假裝低頭扒飯，
餘光卻一直落在蘇若溪臉上。
母親在笑，筷子也在動，可那笑容撐得太用力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往下沉，幾乎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沒有開口問。
她知道問了，母親也只會說「沒事」，然後第二天早上照樣出門去擠公交。
門鈴在這時忽然響了。
蘇苒放下筷子，起身去開門。
門拉開一道縫，她愣了一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陳默站在樓道里，一隻手提著紅色手提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鼻尖帶著一層寒氣。
他看見她，笑了一下：「蘇苒。」
燈火昏暗的舊樓道里，那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進耳朵。
蘇苒抓著門把手的指尖微微收緊，心跳像被人攥了一下又鬆開。
這段時間她一直躲著陳默。
可越是躲著他，心底反而越是忍不住想起他。
現在他忽然出現在家門口，她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只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陳默哥……你怎麼來了。」
陳默舉起手裡的袋子：
「我媽讓我給你們送點年貨，拜個早年。」
蘇苒這才看到他手裡的紅色提袋，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
「謝謝……替我謝謝周姨。」
她垂下眼帘，握著提袋的手指有些用力。
身後傳來腳步聲，蘇若溪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微微一怔，
隨即臉上堆出一個熱絡些的笑容：
「陳默來了？快進來坐，阿姨給你倒杯水。外面冷吧，凍壞沒有？」
陳默擺擺手：
「不了阿姨，我家裡還等著我回去幫忙，就是順便送點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蘇若溪。
她臉上的笑容溫和，跟上次見面時沒什麼兩樣，
但陳默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還有蘇苒，剛才開門時的表情明顯有心事，整個人比上回見面時沉了不止一點。
他微微蹙眉，壓低聲音看向蘇苒：
「你家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難處了？」
蘇苒輕輕搖頭。
她不想把麻煩告訴陳默，她怕會牽連到他。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臉：「沒有呀，一切都挺好的。」
見她不願多說，陳默也沒有繼續追問，簡單道別之後轉身下樓。
樓道里的腳步聲一層層遠去。
蘇苒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手裡攥著紅提袋的繩子，攥得很緊。
陳默回到家，推門時周敏正在擺碗筷，見他進來便問：「送到了？」
「送到了。」陳默換了鞋，在桌邊坐下。
他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媽，我怎麼最近幾次去店裡，都沒看到蘇姨？」
周敏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和陳建國對視了一眼，才輕輕放下筷子：
「你蘇姨…上個月就從店裡離職了。」
陳默夾菜的動作一滯，筷子懸在半空。
眉頭擰起，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意外：
「為什麼？她不是幹得好好的嗎？」